高自双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诗经》“陈风·东门之杨”，描绘了风吹陈国都城东门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树下男女约会而久候不至的美丽画面。
　　从王府井到西单，每当我从长安街边那些高大挺拔、哗哗作响的白杨树下走过，耳边仿佛响起两千多年前，陈国东门杨树叶子“牂牂”的天籁之音。
　　陈国都城白杨的子孙，绵延不绝，越过历史的云烟，也栽植在今天的天安门红墙外，栽植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小区庭院、公园学校里了。
　　我曾沿着长安街及其延长线行走，从潭柘寺到香河，百余里的路途被两排伟岸的白杨守护。这简直是京城最壮观的风景线之一。
　　2024年立春前几天，我沿京哈高速至四方桥，公路两边的白杨树连绵不断，气势威武。当时地上的积雪尚未融尽，视野清晰，只见连绵的白杨林冠层叠着无数鸟巢。我看到，在一棵高大的杨树顶，竟然有九个鸟窝！我举起手机拍照，几只喜鹊正探头喳喳鸣叫，忙着加筑新巢。
　　鱼翔浅底，鸟攀高枝。漫步京城，细心人会发现，北京城内外的杨树上，总是缀满了一个个精致的鸟巢。虽然槐树、梧桐、柳树等树木间或也能见到鸟窝，但十之八九的鸟巢，都安家在挺拔的杨树上。
　　我曾多次登上钟鼓楼、景山之巅远眺，在连绵的绿浪中，最先跃入眼帘的总是那些高耸入云的白杨树冠。这些高达二三十米的绿色巨人，为鸟类提供了绝佳的栖息之所。想来，聪明的鸟儿选择杨树安家，不仅因其高度能带来安全感，更因那疏密有致的枝干特别适合筑巢。
　　三伏酷暑，我在国防大学东门外的黑山扈路上漫步，为的就是享受白杨树荫下的凉爽和风吹树叶的天籁。走着走着，我不由自主地停在一棵特别粗壮的白杨前。这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得惊人——我试着张开双臂拥抱它，却发现连半圈都围不住。后来和路人一起尝试，两人手拉手才勉强合抱过来。烈日当空，走出一身热汗。但只需在白杨树荫下小憩片刻，汗水便悄然蒸发。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格外清新。
　　杨树有很强的抗污染能力，林木专家有过测算，一株胸径20厘米的杨树，一年可以吸收二氧化碳172公斤，释放氧气125公斤，滞尘16公斤。不由得感叹，祖先创造文字多么形象，休息的“休”字，不就是一个人倚树小憩、重获生机吗？
　　不过，也有人嫌杨树的声响聒噪。《红楼梦》里的麝月就说过：“我最嫌的是杨树，那么大笨树，叶子只一点子，没一丝风，他也是乱响。”
　　北京周边布满了杨树。我时常乘坐公交车前往门头沟、怀柔、延庆、密云等北京郊区游览。在京密引水渠畔、南水北调工程末端、京杭大运河北端起点以及潮白河、永定河两岸，总能看到成片茂密的杨树林。
　　我还乘车游览过张家口、承德、秦皇岛等北京周边城市，更远些的地方，如伊犁、乌鲁木齐、银川、包头、呼和浩特也都留下过足迹。在这些旅程中，亲眼见证了新中国几代人在“三北防护林”工程中创造的绿色奇迹——这道环绕北京三面的绿色长城，经过数十年的接续奋斗，如今已成功锁住沙漠，抵御了风沙侵袭。老舍先生笔下那个“下雨是墨盒子，刮风是香炉”（《想北平》）的旧北京已成前尘。曾经在春季肆虐京城的沙尘暴，如今已难得一见。这一巨变得益于北京生态环境的显著改善。其中，五环内包括杨树在内的数百万株乔木，以及城外绵延数百公里的防风林带，功不可没。
　　我发现，北京城内，杨树多伴着黑槐等树种栽植。杨树生长迅速，能快速绿树成荫；黑槐寿命悠长，确保了景观持久。北京四中门前的西黄城根北街，白杨黑槐间作栽植，两排白杨在外，两行黑槐其内，“外杨内槐”的布局是一个精妙的降噪系统。坐落着多所高校的学院南路，则是两排白杨在里，两行黑槐在外，黑槐外面是两片灌木丛。月坛北街，则是两行白杨在外，两行黑槐居中，两行翠柏靠里。这些错落有致的景观，形成了富有节奏感的视觉效果。三里河路的银杏、青松与杨树组合，更形成了色彩四季交替的画卷。
　　在房山良乡，一条笔直的东西向道路两侧挺立着成排的白杨树，这条路也因此得名——白杨路。
　　白杨树具有极强的续生能力。民间有句老话：“人老弯腰，树老焦梢。”在北京，许多栽种多年的老杨树渐渐枯梢，为了延续它们的生命，园林工人为这些年迈的杨树实施了“返老还童”的手术。在城南郊南北走向的周口店路两侧，我亲眼见到那些粗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杨树被拦腰锯断。如今，树干半腰处抽出的新枝已有手腕粗细。而在闵庄路两旁，不少杨树也因年岁已高而枯梢。园林工人为它们施行了“换头术”——保留原有树干，仅截去干枯的树冠。如今，这些老树的树干上又抽出了长长的嫩绿新枝。
　　在居住数年的牡丹园小区，我还见证了几株杨树焕发新生的奇迹。园林工人在离地约三米处将老树截断，短短三年间，那些从沧桑树干上萌发的新枝竟茁壮成长为挺拔的新干，其中最高的已逾十二层楼！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杨树）。”那是故乡河南长垣农村的讲究，这种说法在北京是立不住的。北京人对杨树情有独钟，这些挺拔的树木早已成为京城独特的风景线。园林部门对城区杨树实施精细化管理：每一株都编号挂牌，实时监测生长状况，定期“体检”并防治病虫害。更通过雌雄株分类管理，对飞絮较多的雌株进行嫁接改良。每到毛白杨飞絮季节，相关部门都会提前预警，环卫工人则及时洒水清扫。
　　漫步老城区，无论是西四北头条胡同、芝麻胡同还是炒豆胡同，高大挺拔的杨树最引人注目。南锣鼓巷东侧的茅盾故居前，两棵参天白杨更是成为一道人文景观，让人不禁想起脍炙人口的《白杨礼赞》。
　　一排排枝繁叶茂的杨树，连同更多的槐树，形成了北京绿化的独特风格。千百万株亭亭如盖的杨树，就像一个个绿色的天然空调，消散京城夏日的暑热，荡涤都市生活的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