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
2025-09-02 04:33
安武林
牵牛花也需要种吗?
在读日本作家志贺直哉的散文名篇《牵牛花》(楼适夷译)时,发现他种过牵牛花,这让我大为意外,也让我哑然失笑。但看到另一处时,我又不敢笑了——原来,牵牛花叶子还可以当作治虫伤的药,蚊子、蜈蚣、黄蜂叮咬之后,拿出三四片叶子,揉出汁液来,止痛又止痒。
真是长知识。
小时候一直生活在乡村,牵牛花随处可见。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从课本里读到,牵牛花总是紫色的。因此,我固执地认为,天下的牵牛花,都该是紫色。
第一次见到其它颜色的牵牛花,大为震惊,完全颠覆了我对牵牛花的认知。我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执念——笔下的牵牛花总要描摹成紫色。在我心中,紫色才是正统,其余皆属旁支。
我从来没有种过牵牛花、养过牵牛花,但它始终在陪伴着我。这种司空见惯的植物,犹如阳光不需要花钱一样,所以我不种不养,但它始终不离不弃。它是野生的,在我的花园外。有一年,我的大阳台窗户外面的铁栅条上,爬满了牵牛花,几十根藤密密麻麻,把我的阳台遮蔽得严严实实。我很担心它们会疯狂地爬到二楼上面,幸好,它们是有灵性的,只占领一楼外的窗户空间,便止步了。我烦恼,却也享受,好像自己生活在童话的小木屋里。但到牵牛枯萎时,那可麻烦了,那些干枯的藤蔓像是绳索一样结实,非得用力拉扯才行。
牵牛花是很顽皮的,像个淘气的顽童,它喜欢和人捉迷藏,总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头来。你看见它时,犹如看见一张得意的笑脸。它无处不在,虽然人们都知道它是攀缘植物,但没有什么可攀附的东西时,它也可以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生长,只不过慢些,像是一个受了冷落和委屈的孩子,憋屈地生长着。
有一年,在机场和一个东北的作家朋友相遇,我知道他有一处郊区的院子,种植了不少蔬菜和花花草草,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花?”他脱口而出:“牵牛花!”我心里一动,对他生出几分特别的好感,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喜欢,牵牛花是种的,还是野生的,但我终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
牵牛花有多少品种,我不知道。不同花色的牵牛,倒是见过几种。淡紫的、深紫的、白的、红的,基本都是纯色的,也有一种,是白底加淡紫双色的。如以株型的大小而论,浅紫的最不讨喜,叶子小,花瓣小,营养不良一样。它的藤也瘦弱乏力,几乎爬不高。
人们管牵牛叫喇叭花,其实指的是牵牛的花朵是喇叭形状的。但喇叭形状的花朵有很多,在乡下,也有人管打碗碗花叫喇叭花。如果仅仅用花朵比较,相似度是极高的。不过,约定俗成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不管各地如何分歧,但在使用喇叭花这一称呼时,基本都是指牵牛花。
有一年冬天,快九十高龄的金波先生给我发了一张图片:一株牵牛花。太漂亮了!它养在一个精致的花盆中,花瓣是深紫色的,紫盈盈,水灵灵。我兴奋又惊喜地问:“您这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他笑着说:“就是现在呀!”天哪,大冬天,牵牛也能开,我真开眼。室内种养,真是打破了自然界的规律。以前的科学知识,似乎都用不上了。
不久,我的室内阳台养三角梅的花盆里,也长出了一棵牵牛花,野生的,是那种不讨喜的品种。我很喜欢,但和金波先生的牵牛花一比,真是相形见绌了。
今年临近秋天的时候,牵牛花让我大伤脑筋。起初,花园里冒出来的都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生长的,都像个乖孩子。几场雨过后,牵牛突然发疯了。我的各种花花草草,甚至包括月季,都被牵牛团团包住,它们像绳索一样捆绑着各种花卉,简直是一种灾难。拉扯不行,容易伤了其它花,更何况它们的根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拽出来的。这时候,它们的力量不亚于一棵棵小树。
我只好拿着剪刀,一边剪一边在心里说:“抱歉啦,对不起啦!”
而在有几株黄杨的栅栏那里,我保留住了盛开的朵朵牵牛——它们想伤害黄杨,那可不太容易。我看见路过的行人,用手机拍摄黄杨丛中的牵牛花时,心里总会涌起一种甜蜜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