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佳琪
　　长城上的罪证

将军楼附近城墙上的弹孔。
　　顶着炎炎烈日一路向上攀登，行至蟠龙山长城的将军楼脚下，城砖上大大小小的孔洞赫然眼前。
　　“这些全是子弹打的，楼子上几处大洞是炮弹轰出来的。”说话的王长青，一辈子钻研长城历史，当地人称他“土专家”。今年71岁的他听闻记者来采访，主动当起了向导。
　　听到“这些痕迹就是1933年日军侵华的罪证”时，90多年前的历史被拉到眼前。

将军楼顶部，被日军炮火轰开的大洞。


古北口镇潮关村在惨案后保留下的民房。
　　每个弹孔都令人心惊
　　王长青是一名长城保护志愿者。年轻时，他曾在古北口镇文化站工作，保护长城、对古北口文物进行全面调查和走访，是他的工作。
　　40年来，王长青走遍了古北口地区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处古迹，搜集整理了数百万字的资料。2007年，他被评为全国优秀长城保护员，获得全国文物保护特别奖。
　　此时，王长青正盯着城墙上方出神。记者仰头细看，高高的青灰色城砖上散布着数十个弹孔，大多如指尖般大小，深约两厘米，虽然历经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侵蚀，却依然清晰可辨。望向更远处，弹孔多得数不清。
　　这些弹孔为什么大多集中在面向北京城的城墙内侧？“日寇很狡猾呀！进攻将军楼时，绕过长城，从侧面包抄中国军队。”王长青说。
　　据资料记载，1933年长城抗战期间，日寇在飞机和远程重炮的掩护下，向古北口大举进攻。其间日寇绕过长城，前后夹击据守古北口制高点将军楼的中国守军。我方将士腹背受敌，但仍顽强战斗，打得长城上下尸横遍野，十分惨烈。
　　经过这片“枪林弹雨”墙，来到山脊上，记者终于看到了将军楼的全貌。
　　蟠龙山长城低矮，易攻难守，全长15公里密布着84座敌楼。1933年1月，“长城抗战”爆发；3月，古北口打响了北平地区抗日战争的第一枪。将军楼是这段长城的制高点，也是战略要地。
　　记者进入将军楼内，在一块斑驳的城砖上找到了日寇留下的刻字——“步兵十七联队占领”。即使砖面已经风化，罪证依然清晰可辨。
　　将军楼因战争遍体鳞伤，轻抚楼体，感受到的并非脆弱，而是坚韧。顺着台阶而上，登上将军楼顶部，铺房、垛口墙已荡然无存，记者惊讶地发现，地面中部有一处直径约一米的大洞。
　　“当时一发日寇的炮弹正好落在楼顶，给炸开了。”王长青在敌台内向上张望，“这里也是1933年古北口战役期间，敌我争夺最为激烈的地点之一。”
　　“这场战役的故事不只在长城上。”王长青带着记者走下长城，途经一座纪念碑，洁白的碑面上刻着十三个金色大字——古北口长城抗战七勇士纪念碑，周围青松环抱。
　　“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撤退，有7名年轻的中国士兵坚守阵地，直至全部牺牲。”王长青指着碑后的帽儿山讲述，“凭借着三面险峰，用机枪、手榴弹甚至山石，打退了日寇的数次进攻，毙伤日军一百多人。”
　　“人人都知道狼牙山五壮士，咱们密云也有七勇士。”王长青自豪地说，最早这里是一块木牌，2013年，当时的密云县人民政府设立了纪念碑。
　　七勇士的英雄故事
　　1933年元旦，日寇驻山海关守备部队制造手榴弹爆炸事件，拉开入侵长城的序幕。3月，侵华日军沿长城向关内大举进攻，企图占领华北。中国军队在长城的义院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等地浴血奋战，长城抗战全面爆发。
　　古北口是北京的东北门户。据《密云县志》记载，古北口是万里长城各关口发生战事最频繁的地方，有史可查的战争事件就达130余起。
　　长城抗战中，这里也成了侵华日军进攻的重点区域。古北口战役历经古北口保卫战、南天门阻击战和石匣阻击战三个阶段，从3月7日开始至5月23日结束，长达两个多月，十分悲壮，有“激战中之激战”之称。这场战役历时75天，也成为长城抗战中历时最长、兵力投入最大、伤亡人数最多的战役，中国军队以伤亡1.6万余人的代价，毙伤日军7000人以上。
　　绕过七勇士纪念碑，碑后有一条小路。王长青带着记者一路向上，来到帽儿山的山头。
　　身处此地，才发现这里视野极佳，可环顾周围长城，并将古北口村尽收眼底，可谓易守难攻。山头中央，可见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王长青说，“这就是七勇士战斗时，日寇用大炮轰出来的。”
　　此情此景，将人带回到92年前，七勇士以寡敌众的悲壮战斗中。
　　当时，帽儿山阵地是145团的瞭望哨，有7名士兵在此据守。1933年3月12日，中国军队退至南天门，当日寇追击至帽儿山时，7名战士顽强阻击。
　　日军的目标是追击撤退的中国军队，不想过多在帽儿山“耽搁”。山峰险峻，只有一条很窄的小道可以上去。而哨位里的7名战士射击非常精准，几乎弹无虚发，有几个往上冲的日军就倒在了不到20米的地方。“多次冲锋都没有攻下这个哨位，已经毙伤百余人，所以日寇指挥官才决定，调遣飞机进行轰炸和重炮轰击，阵地陷入一片死寂。”王长青说。
　　本以为帽儿山上至少有一个连的中国守军，但战斗结束后遍寻整座山，只找到了7具中国军人的遗体。为表敬重，日寇将7具遗体背下山合葬，并在坟前竖起木牌，题写“支那七勇士之墓”。
　　92年光阴荏苒，如今，这里被列为“帽儿山战斗遗址”。
　　“肉丘坟”上铁血精神
　　离开帽儿山，继续驱车向西。
　　“这场战役，让长城血流成河。”王长青感慨万千，长城抗战是中国军队在华北进行的第一次较大规模的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役，虽然以失败告终，但阻止并延缓了日本军事侵略华北的计划，也体现了中国官兵高尚的爱国热情和顽强的抵御能力。
　　岁月记住了那些彪炳史册的名字，也没有忘记无名的普通战士。
　　战斗过后，古北口东南两关的大街小巷尸横遍野，山谷田野到处都有阵亡将士的遗体。村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收敛烈士们的尸骨，在古北口南关外西山根处挖了一个大坑，把遗体全部合葬在了长城脚下。“村民们自发去周边的山上背土，一层苇席、一层遗体，共埋了3层，填起了一座直径18米、高8米的巨大坟茔。”王长青说，人们称它为“肉丘坟”，这就是现在的古北口战役阵亡将士公墓。
　　记者来到公墓，门前题写的一副挽联格外醒目。上联：大好男儿光争日月，下联：精忠魂魄气壮山河，横批为：铁血精神。
　　踏入园内，青砖砌成的半圆形墓丘让人顿感悲怆。
　　来这里缅怀先烈的人们络绎不绝。“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曾经是电影《风云儿女》主题歌，这部电影就是以长城抗战为创作背景。”王长青说。
　　继续向东，是古北口镇的潮关村。
　　密云区委党史研究室给出的“日寇侵占古北口罪行录”中提到，1933年日寇进攻古北口时制造大量屠杀惨案，4月14日、26日，日寇在古北口制造了潮河关惨案，两次共屠杀平民83人，烧毁房屋360多间，使一个只有80户人家的小村遭受灭顶之灾。
　　“这间屋子就是当年惨案发生后，保留下来的民房。”王长青说，如今已经是村民家宅院的一间厢房了。记者踏入房屋，木门、土坯墙、房梁颜色斑驳，依然保持着旧时的外观。这户村民告诉记者，“老宅子我一直没翻建，还是原貌，我希望把当年宁死不屈的精神留下来。”
　　而在村子北方的一座小山上，记者寻到了立于1993年8月的潮河关惨案纪念碑。1933年5月中下旬，国际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进村调查，把找到的数十具遗体集中安葬。碑身上镌刻的文字，记录的正是这段屈辱的历史。
　　“不断探访触目惊心的罪证、讲述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让我觉得我更加离不开长城。”如今，王长青依然活跃在长城上。“我现在经常给年轻人讲长城抗战故事，还学会了拍短视频。”王长青的一生与长城紧紧相依，骨血相融。而在他看来，这份长城抗战精神，不仅属于过去，更应被今天的人铭记和传承，“我的脚步，不会停下来。”
　　图片均由本报记者 张佳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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