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小屋 张斯尧
这个十月,指挥大师捷杰耶夫率马林斯基交响乐团开启中国巡演,从上海到武汉再至北京。看到曲目单中的马勒作品,让我想起曾经探访他作曲小屋的往事。
那年我到奥地利南部旅行,住在沃尔特湖北岸的民宿里。“对面的山林里有间小屋,马勒曾在那儿作曲。”民宿主人特意指给我看。她提到的故事发生在1897-1907年古斯塔夫·马勒被任命为维也纳宫廷歌剧院院长和指挥时期,那是马勒指挥职业生涯的高峰。
利用夏天的时间作曲是马勒从20岁左右养成的习惯,在33岁时他开始迷恋在阿尔卑斯山里进行创作。人们因此也称呼马勒为“夏日的作曲家”。他的第一座小屋很出名,位于阿特湖边的斯坦因巴赫,现在成了著名的景点。马勒在那里完成了前两部交响曲和第三交响曲的大部分创作工作。“湖水有它自己的语言。”他曾对修建房屋的工匠的孩子这么说。
此时我望向狭长的沃尔特湖对岸努力寻找,但除了山顶上的木塔和如项链的宝石吊坠般“嵌入”湖中的小岛之外,只有湖中升腾的雾气从山间缥缈而过。真是个隐居的好去处。我从民宿借了山地自行车,踏上探访马勒之旅。
等我终于到达湖的对岸,已经骑了将近4个小时。南岸的路紧靠着山,起起伏伏十分难骑。在一处开阔地,我看到了块写有“古斯塔夫·马勒距此800米”的牌子。
我将车锁好徒步前行,不久来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继续向上的路显得宽阔明亮,右边的那条铺满褐红色木屑,在树木遮蔽中向下伸出去。不出所料,想要探访马勒需要走幽暗的那边。
这条通往树林深处的小径如同马勒第六交响曲二乐章的主题一般蜿蜒曲折,在经过一片灌木丛时窄得仅能一个人勉强通过,更在一些拐角处显得神秘莫测,让人想到他笔下那些难以捉摸的转调。事实上,第六交响曲的创作确实发生在这里——从地图上直译过来叫作麦尔尼格阿尔佩(其中“阿尔佩”是山区牧场的意思)。热爱自然的马勒直接在作品中使用了牛铃这件“乐器”。它朴实粗犷的声响在第一乐章忽然飘落时,仿佛能将听者从剧场“带到”山野间,堪称神来之笔。用马勒自己的话说:“最后的尘世之音投入远方山巅的寂静。”为了延续这静谧之感,他曾反复调整过二、三乐章的顺序,甚至在作品公开发表后继续改变主意,最终将“中庸的行板”定为第二乐章。
而此时我就在这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幽静中行走。最终这条小径与另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大路汇合,不远处一栋红色门窗、灰色屋顶的房子若隐若现在树木之后——马勒的小屋到了。
等走到近前我不禁有些失望,这房屋实在很小,估计只能勉强容纳他一个人在里面写写东西(我后来通过一些旅游博主的视频了解到里面只放着一架小尺寸的三角钢琴、一面书柜和一个指挥谱台)。据说马勒在这里完成了从第四到第七交响曲、声乐套曲《亡儿之歌》等主要作品,而且他仅用几个星期就在此完成了第八交响曲的草稿。
小屋处在山的阴坡。站在屋前透过林木枝叶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一丝沃尔特湖的水面。和阿特湖边那座拥有开阔视野的房子相比,这座小屋简直就像被马勒精心地隐藏在森林之中一样,好像他在躲避什么似的。山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与远处传来的鸟鸣相互交织在一起,层次丰富的声响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让人听得有些入迷。马勒曾在写完第三交响曲第二乐章后留下这样的感叹:“自然于我而言,就是自然的乐音。”
事实上,马勒原本将这部拥有6个乐章的庞大交响曲命名为“自然”,并为每个乐章都写有标题,比如在规模上相当于后面5个乐章总和的第一乐章叫“夏日来临”;在名为“爱告诉我”的终乐章里,乐队齐奏出的温暖感人的旋律几乎像是“合唱般”流淌,体现出马勒高超的“分部写作”技巧。但他最终删掉了这些标题。1906年马勒在这座山林小屋中完成了对第三交响曲的修订。此时距离这首作品1902年在德国首演已经过去了4年。
反复修改作品是马勒的一种习惯。他曾经将第五交响曲完稿交给出版商后,又撤回了稿件并退回之前取得的酬劳,只因觉得作品在配器上仍有瑕疵。当然也有谐谑的观点称,如果马勒能活得久一点,他可能会把之前的交响曲都重写一遍。
第六交响曲于1908年修订,最明显之处是马勒取消了终乐章里最后一次大木槌的击打。这或许是他不愿让人们将原本象征着命运对英雄无情打击的三声重锤联想到自己的不幸经历?要知道这首完成于1905年的作品让人最为难以释怀之处,是它应了原本取自尼采哲学理论的标题——“悲剧”。
1907年夏天,马勒年仅4岁的女儿玛丽亚患上猩红热,在湖边居住的别墅里经历艰难的一夜后夭折,随后马勒本人被确诊患有遗传性心脏病。再之后不久,在维也纳保守势力的排挤下,马勒辞去了歌剧院的工作,离开维也纳,再没回到过这间曾让他迸发灵感、见证他职业辉煌,却也刻下无比痛苦回忆的伤心地。
当我结束整个旅行回到北京后不久,指挥大师里卡尔多·夏伊带着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来京演出。演出后我特意给他看了在马勒小屋拍的照片。
“这里我们去过。”他和太太异口同声地回应着。
之后大师又补充了一句:“他的另外两处小屋我也去过。你也该去看看。因为,去过之后,那种感觉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