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年版
　　冀永义
　　我第一次读老子，读的是任继愈先生的《老子新译》。这本不到300页的薄薄小书，我看了整整一个暑假，对老学中的许多重要观念，算是有了非常初步的体认。此后二十多年，我又陆续读过不少解老、喻老、释老的文章与书籍，不敢说懂，只觉眼界渐开。回头再读任先生这本旧书，才觉得文字如此浅显，思想如此平易。那感觉，像是古人已知天命，又去重温《龙文鞭影》《幼学琼林》，熟悉之外，平添了许多新理解新感悟。如见飞桥野烟、石矶渔船，虽不真切，却终于勉强看见了桃花源路径的影子。
　　“常道”不可道、不可名
　　《老子》一书的中心内容，在于探讨“道”的本质运行与“德”的形态表现。而“道”与“德”之间，“道”又是“德”的根本，二者大致构成体用关系。因此，明白了“道”，才算是读懂了老子。
　　在老子看来，具有本体意义的“道”，即“常道”，是一种永恒的终极存在。“永恒”可以用来形容许多事物，比如真理、人性、时间与空间。然而永恒本身，却无法被人所把握。例如真理，永远处于发展运动之中，今天正确的未必明天依然正确；再如人性，也充满变化，就像电影《盗火线》中的贼首，也会真诚地爱上一位纯情少女。就连时间与空间，它们的存在也并非确凿无疑，至少可以被扭曲、剖析甚至拆解。因此《老子》开宗明义，便指出永恒不可被把握：“常道”不可“道”，意即永恒的真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常名”不可“名”，意思是永恒的真理，甚至找不到一个词语来概括与指称。语言困境背后映照出的，正是宇宙的无常。
　　当然，老子第一章所探讨的语言困境，主要并非指向语言客体本身的变化莫测，而是客体边界的飘忽不定。换言之，在老子看来，语言所困，不在于语言本身，而在于客体边界的缺失。更进一步说，困局不在于客体没有边界，而在于一旦被语言框定，任何客体都会立即被赋予确凿的排他性——它排斥掉本真的精髓，只留下边边角角、毫无生气的残骸空壳。“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为实现可辨识，不知要牺牲多少细节与纵深。
　　执古之道 以御今之有
　　但是，“常道”虽然不可道、不可名，却可以无限接近；而无限接近永恒的过程，是一种十分美妙的感受。比如《老子》第四章讲道的原初状态渊深幽隐，十四章进而讲道的“夷、希、微”的特性，“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一切感官在这里都无能为力、不可致诘。正因为它渊深幽隐，第四章暗喻其不可“及”，只能“就”；正因为它不可致诘，十四章明讲可以通过思辨努力用心去体悟。越是贴近道的本源，便越有可能真实而彻底地洞悉道的运行规律。一旦尽可能真实而彻底地把握了规律（道纪），就可以用来指导现实世界的行动，也就是“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老子讲道“不可致诘”，不少后学解为“不可思议”，我以为很不准确。不可议，固也；不可思，实为大谬。感官言语不能达到的空间，恰恰是思辨最宜纵横驰骋的领域。道家的修行、佛法的顿悟，都在于此。否则十五章开篇所讲的“善为士者”何来呢？体道就道，才是读《老子》的乐趣所在。一切美好、成功、妙会，一切怦然心动和酣畅淋漓，都蕴含在这无限接近道的努力中。所谓“关节中间可游刃，蓬壶里面好扬帆”。
　　体道之士 随时随势
　　十五章讲体道之士及其特征。既然道本身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只好用心去体会，外人可以从体道之士的形象，来认识道是什么样子。那么体道之士是什么形象呢？在老子看来，他们“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这并非说他们一表非俗、人群中惊鸿一瞥，恰恰是在说，他们和普通人没啥两样，混迹于千万人中，你根本找不到他。他从来不刷存在感，思想行为和众人毫无不同。和光同尘，这就是体道之士的形象。讲到这里，老子还怕有人不明白这种“泯然众人矣”到底什么样子，就“勉强”给出一个刻画：
　　他畏畏缩缩，好像冬天里过河，怕河水刺骨的寒冷，伤了他的身体；他犹犹豫豫，好像害怕邻居的欺负；需要庄严的时候，他就像到陌生人家里做客，严格遵守做客的礼貌；需要洒脱的时候，他就像冰雪融化，行为随意，谈笑风生；他敦厚简朴毫不造作；他虚怀若谷非常随和；他有时候又糊里糊涂好像个呆子。
　　——这样一个人，不就是张三李四、邻居大哥或者大街上遇到的所有人吗？
　　然而，他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是能随时随势，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浊和清之间的转换，静和动之间的变幻，可以信手拈来。为更好实现丝滑跳脱，他做任何事情都会“知止”，不求极致，不走极端，留有余地，也就是老子所谓的“不欲盈”。每天吃饭，最好吃八分饱；路上开车，一定保持适当车距。正因为留有余地，所以他总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很敏捷地转圜，获得新的生机。可见，老子讲究入世，他这个入世甚至比孔子还甚。孔子入世有原则，而老子不讲原则，甚至毫无底线（底线可以无限地下沉）。当然，这里所说的“无底线”，丝毫不含日常式的道德评判因素。
　　老子思想中饱满浓密的入世观，和庄子的主张大相径庭。庄子主张出世，他发展了老子“不欲盈”的思想，衍生出“差不多”的理念，将有无、始终、荣辱、生死、寿夭等完全无差别化，混沌了生活方式，从中寻求最为洒脱最为懒惰的一端，不但不以国累，甚至不以身累，恨不能化作蝴蝶翩然而去。老学和庄学旨趣之异，已成哲学界共识；但是不影响我们凭老读庄、以庄解老。而且，老庄映照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们越来越明白，得道不重要，弘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道就道。在真理面前，我们都很渺小；只有承认渺小，才有去体悟真理、接近真理的主观自觉。我想，这就是我们读老子的真正目的吧。
　　罗素说过，科学让我们相信，世界没有目的，更没有意义。可是，老子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无所谓目的和意义，它很精彩，这就够了。所以我希望大家都来读一读老子，在体道就道、追向永恒的过程中，感悟人生经验，丰富人生意涵，开阔人生境界，赢获更多纯粹的快乐和透彻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