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祺瑶

　　张丽霞在试验田里采摘人参
　　广袤田野间，每一抔泥土，都隐藏着一个奇妙的微观世界——里面生活着数以亿计的微生物。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是农作物的隐形“守护者”，有的负责制造养分，有的分解枯枝落叶，有的帮助植物抵御病害。
　　张丽霞，中农绿康（北京）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技术总监，20年来一直探索着土壤微观世界的奥秘。她带领团队扎根田间地头做科研，成功构建了万株菌种资源库，创新研发出一系列植物微生态制剂，为改善我国农业生态环境、保障农产品质量安全作出贡献。
　　最近几年，张丽霞主持参与了多项国家级科研项目，不断获评新荣誉：北京市三八红旗手、北京市优秀青年工程师标兵、北京市创业导师……而她最看重的是，当好一名农作物“医生”，用微生物科技的力量，守护沃土良田。
　　初识微生物“宝库”
　　张丽霞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有“农业”的影子：花架上种着用微生态制剂培育的绿植，书柜里摆满农作物相关的书籍和资料，茶几上放着中草药泡的茶……
　　“这些都与农业息息相关，但谁能想到，我小时候并不热爱大自然，还害怕各种昆虫呢。”张丽霞说完，爽朗地笑了。
　　这位“新农人”与自己专攻的领域，可以算“先结婚，后恋爱”。
　　“咱们国家是农业大国，报考农业大学肯定有前途。”18岁填报大学志愿时，本想学医的张丽霞听了父母的建议，第一志愿填了家乡的高校——山西农业大学。一句朴实的话，为她推开了农学专业的大门。
　　大学四年，张丽霞按部就班地学习。“除了学习植物学、栽培学、农业生态学等理论课，我们还会跟着老师到农田里实践，种豆子、收玉米、给小麦考种……”她回忆，“当时真没觉得这个专业有什么好，看同学们都准备考研，我也跟着一起复习。”成绩出来后，张丽霞因为英语成绩差了1分，被调剂到内蒙古农业大学的植物病理学专业。让她没想到的是，机遇之门由此悄然叩开。
　　入学一年后，张丽霞凭借优异成绩，成为中国农大的客座研究生，师从中国农业大学植物保护学院植物病理学系教授王琦，主攻植物病害生物防治与微生态学研究。
　　“第一次和王老师见面，他就给我定了研究课题：枯草芽孢杆菌的发酵工艺优化。”张丽霞打趣道，当时，这个课题对于自己来说宛若“天书”，“王老师给我讲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留给我一本书。我只听懂了‘发酵’两个字，只知道要做微生物实验。”
　　张丽霞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埋头苦学，补充大量专业知识。她跟着课题组里的师兄，从零学起：制备染色片、配培养基、操作显微镜、清洗实验器皿……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实验数据，她都精心钻研、反复推敲。
　　硕士论文课题顺利结题，王老师给张丽霞的那本书已经被翻“烂”了。她也从课题组里的实验室“小白”，成长为微生物发酵技术领域的专家。
　　此后六七年间，张丽霞当过科研助理，又继续考取了中国农大的博士研究生。她跟着导师王琦，把实验室“搬”到田间。
　　当时，王琦敏锐地察觉到我国农业发展面临的困境：过度依赖化学肥料和农药的现象屡见不鲜。这种粗放式的农业生产模式，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农产品产量，却也引发了一系列严重后果。土壤退化、环境污染等问题日益凸显，不仅影响农产品质量和产量，更对生态环境和人类健康构成潜在威胁。
　　奔走在各地调研，张丽霞注意到一些农田状况不容乐观：由于不当使用化学肥料和农药，土壤变得板结、贫瘠，农作物生长萎靡不振，病虫害频发。有的农民为了获得好收成，继续不合理使用化学肥料和农药，形成了恶性循环。
　　张丽霞意识到，必须从源头上探寻解决方案，开发出能够替代或减少化学肥料和农药使用的绿色、环保农用微生态制剂。“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改善农业生态环境、保障农产品质量安全贡献一份力量。”
　　为实现目标，张丽霞和团队依据植物微生态理论，将微生物活体作为主要筛选对象。“我们需要从不同类型的土壤中采集样本，然后带回实验室，进行分离和保藏具有促生防病功能的微生物菌种。”她回忆，采集样本的过程充满挑战，“有时，为了找到一种具有特定功能的菌株，我们需要在海量土壤样本中反复筛选和实验。每一次分离和培养，都如同在精密的仪器上操作，需要严格操作和精确控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都可能与一株优秀的菌株失之交臂。”
　　团队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野外采集工作既新鲜又辛苦。他们深入田间、林地、草原、荒地、河滩，采集各种植物和土壤样本，再带回实验室寻找蛛丝马迹。“面对不同地区的土壤环境、各种突发天气，没有一个人喊苦喊累。”张丽霞说，经过多年努力，团队成功建立了包含3万多株菌株的菌种资源库，“这就像一座宝库，为植物微生态制剂的研发提供了‘微生态芯片’，为后续的创新工作奠定了基础。每一株菌株，都像是我们的‘宝贝’，蕴含着巨大潜力，等待我们去挖掘和利用。”
　　给农田“开良方”
　　2010年前后，还在读博的张丽霞加入了中农绿康。她的办公地点也从中国农大逐渐转移到中关村延庆园。“当时，这家公司刚刚起步，还没有核心研发团队。王老师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他特别希望我留在这里，主持研发工作。”她说。
　　这是张丽霞科研道路上又一次“从零起步”。她开始着手把实验室里的研究成果转化到车间，生产出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植物微生态制剂。
　　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所有研发工作都是“零基础”。那段时间，张丽霞干脆住进公司的实验室。“微生物的发酵过程，往往持续24小时至48小时，我必须守着反应器，确保相关数据符合技术参数。”她解释，与微生物打交道，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她带领团队对菌种资源库中的菌株进行筛选和优化，经过两三年探索，最终开发出了一系列“专治”不同病害的微生态制剂。
　　为了验证这些制剂的效果，张丽霞经常揣着实验器具往地里跑。白皙的皮肤被晒红了，当年那个怕虫女孩，已经渐渐爱上泥土的气息，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农业科学家。
　　2013年，张丽霞接手了技术推广工作。“算上我，技术部总共6个人。”她笑着说，他们开始奔赴内蒙古、山东、河南等地，到试验田中实践，希望用微生物技术治疗患病的农作物。
　　内蒙古巴彦淖尔，一片400万亩的向日葵田中出现了枯黄萎病。张丽霞负责给这片农田治病。
　　“城里来的女博士，懂种田吗？你打算怎么给向日葵治病？”当地的农户有点担心。
　　“向日葵表面上是得了枯黄萎病，其实是出现了‘重茬连作’的问题。长期种植同一种作物，会导致土壤肥力下降、病虫害加剧，进而影响作物的产量和品质。”张丽霞从容应答，“我们的微生态制剂，能治病、无污染，相比农药等化学防治方法，对环境更友好。”
　　农户先给了张丽霞一亩地，当作试验田。6月，她和同事迎着初夏的艳阳，将粉剂用水稀释，一瓢一瓢灌进土里。9月，一朵朵向日葵在试验田中挺立，远远望去，一片枯黄中，一抹亮眼的绿，农户这回服气了。
　　这“一亩田”的尝试，让张丽霞在农户间站稳了脚跟。在当地农业站的支持下，团队的微生态制剂不仅在这片向日葵田广泛应用，还推广至更多农田。“是农民朋友一张张开心的笑脸，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多么有意义。”
　　农学和植物病理学的跨学科知识背景，帮助她在植物病害生物防治领域取得一个又一个突破。
　　“土壤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包含着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当其微生态平衡被打破时，土传病害容易滋生，重茬连作的不良影响也会加剧。”张丽霞解释，这些微生态制剂的作用机制，就像是一场场巧妙的“生态博弈”。
　　针对土传病害，张丽霞和团队研发的微生态制剂，如同向土壤中引入了一支“有益菌军团”。“这些有益微生物可以与病原菌竞争营养物质和生存空间，抑制病原菌的生长和繁殖，还能刺激作物产生抗病物质，提高作物的自身免疫力。”她介绍，团队还研发了一种抗重茬微生态制剂，就好像神奇的“土壤胶囊”，通过改善土壤微生态打破连作障碍。这种“胶囊”可以向土壤中补充有益微生物，既能分解土壤中的有机物质、释放出养分，提高土壤肥力，又能抑制土壤中有害微生物的生长，减少病虫害的发生。
　　春种秋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农民们珍视的土地，需要用心守护。
　　“我愿意和农民们一起等。”张丽霞说。
　　从2013年到2019年，她和团队在全国各地开启了“奔波模式”。“每年至少要去5处不同地区的农田，甚至有一年去了13处。”她掰着手指解释，每到一处，他们要为当地的农田“对症开良方”，划定试验田、进行种植示范，手把手教农民们使用生物方法对患病植株进行治疗。经过1到3个生长季，用实打实的成果证明微生态制剂的“疗效”，让农民们安心、放心。
　　唤醒土壤生命力
　　科研成果要实实在在地写在大地上。然而，探索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
　　在河北张家口的马铃薯产区，张丽霞信心满满地“谈”下了一块试验田。4月，伴着呼啸的大风，她抱着成袋的微生态制剂，和农民一起下田播种。“当时我们只开发了一种粉末剂型的产品。我坐着拖拉机撒粉剂，风一吹，就卷起一层土，带着粉剂扑面而来……逗得村民呵呵直乐。”当时的窘境，张丽霞记忆犹新，她笑着说，“大半天下来，照镜子一看，除了脸上戴眼镜的地方，全身上下都是黑的。那些粉剂几乎没落在土里，都被我吸身上了。”
　　张丽霞恍然大悟，要让微生态制剂适应各地的环境、天气、生产技术等因素，只有一种剂型是行不通的。“大风天气更适合用颗粒剂型。还有一些种植大户会用到滴灌带，这就需要液态剂型。”张丽霞说。回京后，她又钻进了实验室，从培养基的配方到成品的配方，再到生产工艺、产品的包装和物流，每一个环节她都重新优化，反复分析数据、改进方案，最终，成功开发出液态、颗粒等多种剂型的产品。
　　除了帮助农作物除病害，张丽霞还希望利用微生物唤醒土壤的生命力。
　　我国黄河流域有不少盐碱地。2021年起，张丽霞开始带领团队从盐碱地“土著”微生物中筛选耐盐碱品种，致力于开发微生态土壤修复菌剂。
　　“我们通过深入研究土壤微生态和作物生长需求，将筛选出来的耐盐碱菌株应用于玉米、辣椒、甜菜、燕麦、牧草等农作物的种植，经过3到4年的试验，开发出了微生态土壤修复菌剂。”张丽霞介绍，这些菌剂就像土壤的“守护者”，能够有效地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的通气性和透水性，提高土壤的保水保肥能力。“在全国范围内的推广应用中，微生态土壤修复菌剂取得了显著成效。它们能增强土壤的抗逆性，使土壤更好地适应不同的环境条件，提高农作物的抗旱、抗涝、耐盐碱能力。”
　　张丽霞还在延庆区创立了资源循环利用的“延庆推广模式”，通过收集当地秸秆、树枝、落叶等，经过微生物发酵处理，将其转化为高效的有机肥料，解决农林业废弃物处理的“老大难”问题。“在发酵过程中，我们添加了特定的微生物菌剂，可以加速废弃物的分解和转化，提高有机肥料的质量。”张丽霞说，从实验室到田间，她希望将这一模式推广到更多地方，为我国其他地区的农林业废弃物处理和土壤改良提供有益借鉴，推动我国农业的绿色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
　　经过多年辛勤耕耘，如今，张丽霞和团队的研究成果推广至全国各地。
　　“许多农民和种植大户反馈，使用了我们的微生态制剂和土壤修复技术后，作物的土传病害发病率明显降低，连作多年的土地恢复了生机，农作物生长更加茁壮，产量和品质都有了显著提升。”
　　科研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变成了农民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截至目前，团队成果推广农田累计增收达到600亿元，减少化肥农药用量约34万吨。这对于农业产业来说，意味着生产成本的降低和竞争力的提升，不仅保障了农产品的质量安全，更为我国农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持。
　　“科研永无止境，还有许多挑战等待我们去面对。希望用我们的‘医术’，唤醒生机勃勃的田野。”
　　岁月无声。
　　以天地为伴、与农民为友，张丽霞觉得很踏实。当年学医的梦想，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实现了，她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守护沃土，守护农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