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斯尧
蒂勒曼与维也纳爱乐乐团 ©Niklas Schnaubelt 本月底,指挥家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将执棒维也纳爱乐乐团登台国家大剧院,为乐迷奉上两场音乐会。大师蒂勒曼与维也纳爱乐上一次同框已经颇有些年头了,此次这个超强组合以舒曼、勃拉姆斯、布鲁克纳三首分量极重的德奥浪漫主义交响曲“回归”大剧院,彰显满满诚意,看点颇多。
11月25日率先登场的是罗伯特·舒曼的《“莱茵”交响曲》。这部作品创作于1850年,当时40岁的舒曼被任命为位于莱茵河畔的杜塞尔多夫市的音乐总监。虽然这部作品编号是第三交响曲,但这实际上是舒曼创作的第四首交响曲,因为在1851年完稿的那部第四交响曲是舒曼从1841年也就是在第一交响曲之后开始创作的。3年后43岁的舒曼与20岁的勃拉姆斯相识,他敏锐地发现了后者的才华,并于《新音乐杂志》发表了名为《新的道路》的文章,称赞勃拉姆斯是属于未来的大师。
当晚还将上演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这部作品创作于1884年至1885年。其第一乐章的开头所蕴含的丰富色彩被评论为“犹如秋天层林尽染的森林一般迷人”,成为勃拉姆斯最具标志性的经典旋律之一。现如今这部作品同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德沃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一样,具有强大的市场号召力。
11月26日的演出将留给布鲁克纳《第五交响曲》。这安排很耐人寻味。比他小9岁的勃拉姆斯当时已经享有与巴赫、贝多芬并列为“3B”作曲家的地位,他评价布鲁克纳的交响曲“根本就不是作品,而是欺骗”。而在另一边,瓦格纳称赞布鲁克纳“是贝多芬之后最重要的交响乐作曲家”。
蒂勒曼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大器晚成的奥地利作曲家情有独钟。2024年他第二次执棒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时,就在音乐会下半场纳入了由沃尔夫冈·多尔纳配器的布鲁克纳《四对舞》。这也是布鲁克纳的作品首次在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被演出。
1824年,安东·布鲁克纳生于奥地利安斯菲尔登。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乡村教师,按照家里的规划,布鲁克纳长大后会在当地谋个教职,平稳度过一生。直到17岁他才有机会听到古典大师们的作品,而此时舒曼正在创作《第一交响曲“春天”》,瓦格纳忙于歌剧《漂泊的荷兰人》。不久后,布鲁克纳被派往一个叫温哈格的小村落,担任那里一所学校的助教。离开此地后,布鲁克纳在圣弗洛里安演奏管风琴,1855年成为林茨大教堂管风琴师。之后他去维也纳拜教过舒伯特的西蒙·塞赫特为师,并继续和奥托·基茨勒学习配器法。直到42岁那年他的《c小调第一交响曲》问世,布鲁克纳才开始其作为交响乐作曲家的生涯。遗憾的是这部作品并未获得成功,而且因为出身、相貌和一些怪异的举止等原因,他也一直未能跻身当时的核心圈子。
1867年,恩师塞赫特去世,布鲁克纳接替了老师在维也纳音乐学院薪水微薄的职位,同时兼任维也纳宫廷教堂的管风琴演奏者,此时他43岁。在之后的28年里,布鲁克纳一直生活在维也纳,在清贫的生活中创作了第二到第八交响曲(《第九交响曲》未完成)。
1891年,67岁的布鲁克纳从维也纳音乐学院退休,获得维也纳大学颁发的荣誉博士学位。颁奖词中写道:“让维也纳大学的校长,向一位曾经在温哈格村落担任预备教师的人弯腰行礼”——这正是对他音乐成就最终的认可。
蒂勒曼形容布鲁克纳的音乐如同“海上风平浪静时的无限地平线”,蕴含着巨大的内在力量。这些四个乐章的交响曲通常以极弱的颤音营造一种如雾气般的氛围作为开始——这被称作“布鲁克纳开始”;在最后的乐章中,布鲁克纳会像他所崇拜的贝多芬做过的那样,将之前出现的素材进行总结;他作为管风琴高手的经验也投射到交响曲的创作里,有时让声部在局部形成某种“音块”,好像把整个乐队当作管风琴来演奏一样;一些源自奥地利民间的生活体验也在音乐中自然流露。
布鲁克纳《第五交响曲》同样篇幅宏大,结构恢弘,材料富于变化但又始终没有离开调性音乐的根基。它的开头稍有变化,在极弱的力度上以弦乐的拨弦作为引子的开始;在最后的乐章中立刻对先前的主题进行了回顾。那些被他气定神闲般推敲出的细节,需要在不断地欣赏中慢慢感知。相信每个有过一定生活经验的人都能在这个过程以及对它创作背景的熟识中,感慨布鲁克纳在音乐创作上的不可思议——
他从未听过这部作品的首演,只听过双钢琴排练版。事实上,类似情况并非个例:维也纳爱乐乐团试演其《第二交响曲》后,便撤销了演出计划,认为这部作品不可能演出。这还能算是“技术上”的缘由。因题献给瓦格纳遭到拒演的《第三交响曲》纯属乐派之争,布鲁克纳不得不三改其稿。其实,布鲁克纳早年作为管风琴家颇为成功,甚至受邀在巴黎世博会和伦敦世博会上演奏。但后来卷入音乐圈瓦格纳派与勃拉姆斯派的纷争,让他本就拮据的生活举步维艰。这些经历让布鲁克纳自己作品演出的不确定性几乎成了默认常态,但他依旧“不为所动”,执着于创作如此规模的音乐。
他在创作《第五交响曲》时正经历非常糟糕的生活境遇,学校支付的600弗罗林年薪不足以负担维也纳高昂的物价。他从1874年4月开始申请在维也纳大学的兼职因反对者的阻挠几经波折,可就在1875年2月14日,《第五交响曲》的创作从慢板开始了,柔美的第二主题是布鲁克纳写下的最动人的音乐之一。接下来是3月3日写第一乐章,4月17日写谐谑曲,6月23日开始写终乐章,直至1876年5月16日写完。
感谢研究者平实的文字记录,让我们得以窥见这令人敬佩的创作历程。它好像在告诉后人:唯有创作,才能让他解忧。
布鲁克纳在他的音乐中很少有对其生活中遭遇的直接映射,好像生活和音乐对他来讲是两个世界。他没有其后辈马勒或者施特劳斯那样执棒著名乐团的便利条件,却能将庞大的交响曲写得如此出色,实在令人称奇。和根本谈不上任何辉煌的职业生涯相比,他在音乐中找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安宁。正如蒂勒曼在最近报道中那番感慨:“布鲁克纳交响乐所营造的氛围,是一种不过分渲染,却在恰当之处展现出十分壮丽的力量,他的《第五交响曲》是一部绝美的音乐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