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归途
北京日报

2025-11-20 04:11 语音播报


  本报记者 刘苏雅

  张庆勋(右)和同事开展麋鹿生态环境监测
  龙蛇隐大泽,麋鹿游丰草。
  距今约300万年到200万年的更新世早期,麋鹿悠然漫步在华夏大地。它曾是我国的特有物种,犄角像鹿、面部像马、蹄子像牛、尾巴像驴,由此得名“四不像”,也是上古神兽“麒麟”的原型。然而,由于自然气候变化、人类捕杀等因素影响,曾在我国广泛分布的麋鹿数量迅速减少。1900年,麋鹿种群在我国本土灭绝。
  转折点出现在40年前。在我国动物学家的努力下,20只麋鹿从英国乌邦寺庄园回归故乡——北京南海子,这是我国麋鹿种群重引进和复壮的起点。后续又陆续在1986年引进39只麋鹿安置在江苏大丰、1987年引进18只充实北京种群。
  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的科研团队经过不懈努力,突破了麋鹿饲养、繁育、疾病防治等多重难关。2025年,他们又在麋鹿基因组、遗传多样性等领域研究中取得重要突破,为麋鹿种群的长期健康繁衍和科学保护提供科技支撑。
  如今,在南海子麋鹿苑,麋鹿再次成群结队,自在地漫步于湿地间。它们的1.5万个兄弟姐妹也如它们一样,在全国100处迁地保护场所里繁衍生息,成为世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典范。
  绘“生命地图”
  麋鹿,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初冬的南海子,树叶橙黄,随风飘落。这里曾是元明清三代皇家猎苑,如今是我国第一座以散养方式为主的麋鹿自然保护区,面积约10万平方米。麋鹿苑内,湿地九曲回肠,170余只麋鹿正在冬日暖阳下休憩、觅食、玩耍。
  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副研究员张庆勋就是这群麋鹿的“奶爸”之一。不过,他的主要工作并不是喂养麋鹿,而是运用科技手段守护麋鹿种群的安全,让这些重回故乡的“北京土著”更好地在这里生存、繁衍。
  在一个麋鹿种群中,只有最强壮的鹿才有资格成为鹿王,也只有鹿王才有资格繁衍后代。这本是自然选择的过程,但由于初始种群规模小,目前我国的麋鹿种群普遍存在“近亲结婚”现象,遗传多样性低,可能导致遗传性疾病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麋鹿种群未来的发展。
  “在自然界中,野生麋鹿种群也会出现患有遗传性疾病的突变个体,但通常属于偶发。近几年,我们发现麋鹿苑新出生的麋鹿中,白内障、鹿角畸形等先天疾病的概率有所增加,这个现象值得警惕。”与麋鹿朝夕相处,张庆勋对这些变化十分敏感。这些疾病的出现,是否与遗传相关?带着这个问题,他和同事合作开展了麋鹿全基因组测序工作,为我国麋鹿绘制“生命地图”。
  和人类一样,要监测麋鹿的健康状况,或是获取它的遗传信息,都需要进行采血。但麋鹿性格敏感、警惕性高、应激反应强,几乎不与人亲近,因此,对它们进行的麻醉、采血、打耳标等工作,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否则可能导致麋鹿受伤甚至死亡。
  “其实流程大家都很熟练了,但要对每只麋鹿单独麻醉,再接近它采血,难度还是有的。”张庆勋说,即使是在麋鹿苑这个熟悉的环境,团队每天最多也只能采集三四只麋鹿的血样。这个过程,是人与麋鹿的“斗智斗勇”。
  在这一过程中,张庆勋也曾“败下阵来”。
  2023年冬天,张庆勋带领团队前往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采集更多麋鹿个体的血样。
  “我们的运气不太好,在那里驻扎了一周,刚好整整下了一周的雨,保护区里十分泥泞,靴子陷进去很难拔出来。”张庆勋说,在这种环境下,如果麋鹿被麻醉后倒地,就可能误吸泥浆,导致异物性肺炎。
  麻醉方案必须重新设计。勘察现场地形后,张庆勋注意到保护区一侧留有一处数十米长的通道,如果用食物将麋鹿引入通道内,再安排工作人员关闭通道入口大门,就能安全地实施麻醉采血。难点在于麋鹿对周围环境极为警惕,如果有人躲在大门处,麋鹿根本不会接近,必须用迷彩布遮挡藏身,静候时机。
  冬季的石首气温很低,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团队在通道尽头摆好了麋鹿喜爱的青贮饲料,又静静等待了很久,才有一小群麋鹿慢慢地走入通道。“啪!”大门落锁,张庆勋和同事用麻醉吹针让麋鹿“小睡”片刻,终于完成了一组采集任务。
  湖北石首的麋鹿种群,是1993年从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输出的首批麋鹿。多年来,保护区尽可能减少人为干预,维持麋鹿种群的野化状态。“这些麋鹿很聪明,石首这边的种群野化也做得很好,第二次采血时,我们想故技重施,但已经不管用了。”张庆勋笑着说,“大家都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但麋鹿就是能发现我们,它们不再靠近通道,而是远远地观察。”
  一周的时间,只采集了10份麋鹿血样。这是张庆勋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小小的“滑铁卢”,他却乐见此事,“野生动物就是要和人保持安全距离,这是它们的天性。”
  在鄱阳湖畔,张庆勋和同事连麋鹿的踪迹都没有见到,只是通过放飞无人机远远地拍到了11只麋鹿的身影。“到那边去了好几次,只采到了一份麋鹿的新鲜粪便。”他的语气透着遗憾。好在新鲜粪便内仍残留部分细胞,通过基因测序技术可以读出部分基因片段,丰富麋鹿基因组的内容。
  这些样本都汇集到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的实验室。现在,这里保存了3000余份麋鹿基因样本,建起了麋鹿基因库。科研团队还成功组装了全球首个端粒到端粒的完整麋鹿基因组,这张“生命地图”的完整度达99.86%,质量远超此前的所有麋鹿基因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是麋鹿保护研究的基石性成果。
  遗传信息交织组成一张网,成为后续麋鹿繁殖和迁地保护的重要依据。“哪些种群之间可以进行基因交流,迁地保护时应该挑选具备什么遗传特点的个体,透过这张网,一目了然。”张庆勋说。2023年,10只来自江苏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麋鹿迁入南海子麋鹿苑,首次系统性实施跨区域血缘交换,与北京的麋鹿种群进行科学配组。今年,这次跨区域“联姻”有了结晶,第一只“混血”小麋鹿诞生,健康状况良好。
  为“添丁进口”
  每年的4月至6月,南海子麋鹿苑都会迎来麋鹿的产崽季。这段时间,也是“奶爸”“奶妈”们最忙碌的时候。确认麋鹿种群的位置、有无幼崽出生、有无伤亡……通常,这里每年都会迎来30至40只小麋鹿。张庆勋就陪着它们出生、成长,见证着这些“小不点”逐渐长成一人多高的“大块头”。
  添丁进口固然是好事,不过,由于麋鹿苑内湿地面积有限,能承载的麋鹿种群数量大约在160至200只。超出这个范围,就要通过迁地保护、野化放归等方式,将部分麋鹿迁移至更广阔的天地,开展进一步保护工作。目前,全国麋鹿栖息地数量过百,全面覆盖了它们的古分布地。麋鹿保护工作者通过实施种群复壮、迁地保护和野外放归,实现了我国麋鹿数量增长200倍,成为世界濒危物种抢救性保护的典范。
  麋鹿苑里曾经有一只明星鹿——小宝。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副研究员程志斌对它的印象很深,这只小麋鹿刚刚出生10天,就没了妈妈。“当时它还没有断奶,我们就想进行人工饲养。”程志斌回忆,虽然大家都抱着善意,但小麋鹿怕人,科研人员和饲养员围堵了近4个小时,才终于将它成功控制。最终,它被带到人工饲养区进行喂养。
  由于小宝从小在饲养员身边长大,因此,它十分亲人。在人群中,它总是能收获夸赞,却与麋鹿群格格不入。小宝半岁时,已经可以独立觅食,对待饲养员的态度也从轻柔变为顶撞。这个变化表明,它的野性正在逐渐回归,于是,工作人员决定让它回归种群。
  很快,小宝就顺利“入群”,融入麋鹿队伍之中。
  作为人工救助成活后又回归自然种群的代表,小宝是成功的,后续它还多次诞下后代。“通常野化后的麋鹿不会主动接近人,我们也习惯了在数十米外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它们,让它们能在安全的、无需担惊受怕的环境里生存。”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主任、研究员白加德在中心工作了十余年,每只麋鹿都像是他的孩子。“我们搞科研要了解麋鹿的习性,但不要干扰它们的生活。为它们提供清洁的水源、丰富的食物和安全的隐蔽场所,就是最好的保护。”
  野生动物时刻面临着各种威胁,疾病就是威胁之一。对麋鹿种群来说,出血性肠炎是最常见、对健康影响最大的疾病之一。麋鹿出血性肠炎主要由产气荚膜梭菌引发,发病急,往往会导致严重便血,如果病情进展过快,有的麋鹿甚至还未出现便血就已死亡。解剖后发现,患病的麋鹿小肠严重出血,细菌随血液循环扩至全身,所以会迅速死亡。
  目前,麋鹿出血性肠炎还没有有效的防治方法,只要疾病发生,通常会产生很大威胁,一些体质偏弱的麋鹿可能在数小时内就会停止呼吸。粗略估计,近十年来,我国已经有数百只麋鹿因这种疾病死亡。“细菌导致的疾病,防大于治。”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麋鹿保护研究室负责人郭青云正与张庆勋一起,寻找出血性肠炎快速检测的方法,并同步探索能进行有效干预的疫苗。
  与此同时,他们还希望找到一种麋鹿可以食用的“保健食品”,提升麋鹿的自身免疫能力。
  人类食用的益生菌,大多来自胃肠道内与人体共生的菌种。“我们可以把胃肠道看作一个免疫器官,这些益生菌也参与调控机体的免疫。能不能从麋鹿体内分离出‘自产益生菌’,通过补充益生菌抑制有害菌群的生长,成了大家的新课题。”郭青云说,这个任务的工作量,不亚于一座基因库的建立。团队不仅要精准完成不同菌群的分离,还要确定菌种的性质,再进行小鼠实验,验证菌种的实际应用效果。
  目前,团队已经筛选出26种麋鹿自产益生菌,并建立了我国首个麋鹿专属菌种库。这些菌种,后续都将依次展开评估实验,确认它们对肠道菌群调节的实际应用效果。这些益生菌的发现与应用,相当于为麋鹿量身定制了肠道健康调控方案,能够有效提升种群健康水平。这一思路,还可以推广到藏羚羊等更多珍稀动物保护中。
  护“种群复兴”
  每天16时是麋鹿苑的闭园时间。“过了这个时间,麋鹿苑里就是另一个世界。”白加德说,闭园时间对标的正是麋鹿的生理节律。通常16时后,麋鹿陆续开始进食,此时,它们需要一个能够放心吃草、尽情追逐的安全环境。
  麋鹿的食谱也颇有讲究。每到秋末,饲养员在投喂新鲜的苜蓿草作为主粮的同时,也会为麋鹿额外补充胡萝卜等。入冬后,它们的主粮变为干草,需要搭配青贮饲料等“补剂”,实现营养配比平衡。春天,正值麋鹿的繁殖季,饲养员还会为它们针对性补充营养,帮助它们更好地繁育后代。
  作为我国原生的本土生物,麋鹿从不挑食。湿地环境中常见的芦苇、蒲草等“招牌菜”是它们的最爱,此外,它们还能享用400多种本土植物“自助餐”。郭青云介绍,团队运用DNA宏条形码技术,首次绘制出麋鹿的“中国美食地图”,为丰富麋鹿食谱提供了科学依据。
  长期生活在南海子的麋鹿,整体生存环境保持稳定。每年,会有小部分麋鹿被送到全国的迁地保护地生活,迁居过程中,科研团队总是把麋鹿的食谱调整放在重要的位置。
  “即使是人类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饮食上也难免会不适应,麋鹿更是如此。”郭青云解释,迁居的麋鹿食谱不能骤变,而是需要慢慢增减配比,帮助它们适应野外环境。每个麋鹿迁地保护地都要经过相应的评估后才能最终确定,其中,能否为麋鹿提供充足、适口的食物,是评估的关键因素之一。麋鹿运抵后,也不会直接放归野外,在野放前会给它们留出调整时间。
  今年7月,新一批麋鹿从南海子迁往浙江湖州。被选中的麋鹿都经过了严格的体检,并在年龄结构、性别比例等方面进行搭配,最终它们顺利登车,前往太湖麋鹿乐园。“我们对迁地后麋鹿的身体状态要进行持续监测。”郭青云说,随着麋鹿无接触式健康监测技术体系的发展,现在,技术人员只需采集麋鹿粪便,就能对它们的应激水平、免疫功能、肠道微生态等关键指标进行无创伤检测。与传统采血检测方式相比,新技术能更便捷地获取麋鹿健康状态数据,让野生麋鹿种群也能得到“健康体检”。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自麋鹿回归之初,我国就制定了麋鹿“种群复兴”的三步走路线图:种群复壮、迁地建群、野化放归。今年是麋鹿回国40周年,如今,这个图景已经成为现实。白加德说,麋鹿重引入成功,为全世界的野生动物保护提供了“中国样板”。特别是南海子麋鹿苑的成功范例,标志着北京在生物多样性方面作出了卓越贡献。
  如今,随着野生麋鹿种群的扩大,麋鹿保护工作面临新的挑战。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又提出了3个新目标,重点围绕麋鹿及湿地生态系统建设、基因库建设和种子群建设开展研究。最近,郭青云和张庆勋正在黄河中下游地区寻找适宜开展环境监测计算的区域,对环境承载力、野生种群扩展范围等因素进行科学研究工作。
  “麋鹿在国内的物种灭绝地、科学发现地、引进回归地三合一,这在世界野生动物保护领域是一次创举。”白加德介绍,1987年3月,麋鹿回家仅一年半,南海子麋鹿苑就顺利诞生了10只幼麋鹿。麋鹿重新落户北京,也得到了中国科学院、北京林业大学等在京知名科研机构、高校的智力支持。在前期研究的基础上,团队正聚焦麋鹿疫源疫病及栖息地评估开展新阶段的研究,将努力解决麋鹿重要疫病监测技术难点,为麋鹿种群保护的科学化、精准化、智慧化建设与管理提供科技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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