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颖
冬日北京游,老北京城墙遗址迅速出圈。明城墙遗址斑驳古砖映衬下的沧桑巨槐,现代高楼与古老城墙角楼同框的奇景……每一帧都是质感大片,让人们禁不住好奇古老城墙的历史故事。

穿“蓑衣”的元大都城墙
位于明光桥附近的元大都城垣遗址。 在古代,城墙伴随着城市营建的脚步修筑、围合,守卫着城市的安全。这些城墙按城市的等级大致分为都城、府城、县城、卫所城等。城墙规模、筑造水平是城市政治、军事、经济地位的重要体现,其中翘楚当然是护卫天子都城的城墙。关于都城建设,儒家经典《周礼》中有具体的记载:都城的城墙修成方形,周长九里,城墙的每面设三座城门;城内街道横、竖两方向各九条,把城市分成若干区域……这是儒家礼制秩序最理想的都城。之后的历代都城建设,都奉此为圭臬。
公元1272年,元朝定都北京,并在金中都东北修建新都城。新都城总设计师刘秉忠学识贯通儒释道三家,是一位理论与实践并重的治世能臣。刘秉忠遵循《周礼》中的记载,整体规划建设了新城,即元大都。
元大都以城墙为标志,内城、皇城、外城(大城)三重城墙层层拱卫。最外面的城墙围合守护着整个城市,也是大都最重要的防御系统。《元史》记载:大都“城方六十里,十一门”,指的就是外城墙。经过实际考古测量,外城墙基本符合史书的描述,只是南北略长一些,周长约28.6公里。外城墙共修建了11座城门,东、西、南城墙各3座城门,北城墙2座城门。
在一般人的眼中,城墙主要指外城城墙。清代《日下旧闻考》中记载,元大都的外城城墙主要由夯土筑造而成。这种工艺是人类最古老的建筑方式之一,具有取材方便、建造成本低、施工工艺相对简单等优点,适合大规模快速筑城。传统夯土墙修建工艺的流程是:工匠先用厚重的木板当模板,按墙宽要求平行固定,然后在两板之间分层填入泥土,再用工具反复筑打夯实,直到“夯打不起尘、按压无凹陷”才算达到工艺标准。考古工作者通过勘查发掘发现:为了城墙更加坚固耐久,工匠还在夯土中使用“永定柱”(垂直地面的竖柱)和“纴(音rèn)柱”(横木)。这些木柱如同墙体的骨架,增强了墙体的稳定性和整体性,使其能够承受更大的压力和外部冲击力。夯土筑成的城墙自重大,为了使其更加稳固,城墙底部比顶部宽很多,减缓了城墙底部承受的压力,避免坍塌。
夯土筑造的城墙最怕下雨。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再结实的夯土城墙也可能坍塌,防雨成了保护城墙最大的难题。这时的元朝刚刚建立,国库拮据,没有多余的钱用于城墙防雨,于是大臣想出了给城墙穿蓑衣避雨的法子,即“以苇蓑城”。蓑衣是古代人就地取材,用稻草、蒲草、芦苇编制缝合的雨衣。雨水打在蓑衣上,水珠很难深入这些天然的防水材料中,只能顺蓑衣表面滑落。“以苇蓑城”就是利用蓑衣防雨的原理,将芦苇一排排地挂到城墙上,自下而上把整个城墙遮盖起来,仿佛给它穿了一件巨大的蓑衣,这种方法既能为城墙遮雨,也没有高昂的开销。《析津志》中记载,为了就近取材,朝廷下令在文明门(明代改名为崇文门)外,就近设立苇厂,收编芦苇达到百万担,用来给城墙防雨。
虽然这些芦苇能减缓雨水对城墙的冲刷破坏,但雨后潮湿的芦苇贴在夯土城墙上,水汽更容易沁入墙体,时间长了土城墙依旧松软坍塌。而且芦苇易燃,后来这些城墙的“蓑衣”就被下令撤掉了。此后,这种城墙防雨措施再也没有被恢复,“以苇蓑城”成为历史。
明代出现古城垣“巅峰之作”
《顺天府志》记载,明代刚建立之时,放弃了当时北平府相对荒凉的城北区域,将城墙往南回缩约五里,重新修筑了北城墙,墙高达四丈多,相当于13米高。城墙南移使东西城墙也跟着缩短了,两侧的城墙上就只剩原来靠南的两座城门,于是北平府外城墙就变成9座城门了。新修的北城墙上的两座门被分别命名为安定门、德胜门。
北城墙在向西修筑的过程中,还遇见了一大片水域。如果将它围进城墙内,工程量将陡然增大,营城者决定将这片水域让到城墙之外。从此北平城墙西北就缺了一个角,这种格局后来一直未变。
正统初年,北京城墙损毁严重,城防配套不全、防御能力不足。于是,明英宗朱祁镇派太监阮安等人率领军夫数万人修筑京师九门城楼等城防设施,工程最终在正统四年(公元1439年)竣工。相传,朱祁镇曾亲临工地检查督导,发现砌墙的灰浆里夹杂着少量泥土、砖缝的间隙比规定稍微宽了一些,立刻把修建此段城墙的工匠、包工头十余人抓了起来,还对多位督察官员进行了惩处。
完工后,外城墙内外两侧全部用城砖包裹、砌筑,极大地提升了城墙的防御性和耐久性。城墙与城楼、箭楼、瓮城、角楼,以及城墙外侧深深的护城河,组成了坚固的城防体系,被称为中国古代城垣建筑的巅峰之作。
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士奇在《都城胜览》中记载:正统四年,北京城九门的重建工程完成。新建成的城门,基座高大、楼宇雄伟,巍峨壮丽;环绕城墙的护城河,既疏浚了河道又修筑了堤岸,堤岸坚固、河水幽深,清澈得像镜子一样,整座城面貌焕然一新。老人们聚集在一起观看,满心欢喜、赞叹不已,认为这样的景象是前所未有的——这正是京都的宏伟气象,是足以流传万年的盛世景观啊!
正统十四年,瓦剌军队直逼北京城下,北京保卫战爆发。当时,名臣于谦被任命为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全权负责北京保卫战。他调整城防部署,分守城墙九门。当兵临城下的瓦剌铁骑对北京城发起猛攻时,因为明军英勇,加之城门牢固、城墙高耸,瓦剌攻坚不克,最终被迫撤兵。这次保卫战的胜利,是北京城墙最高光的时刻,奠定了此后明朝北方边境数十年的相对稳定。
外城墙因缺钱只修一半
明清北京城平面图。(北京市方志馆供图) 城墙不仅具有军事防御功能,也是城市的框架,围合和固定着城市的边界与规模。城市经济不断发展、人口持续增加、商业贸易日益频繁都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城墙不能移动,人们只能不断突破它的限制。明朝嘉靖年间,北京城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城外尤其是城南地区(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外)的工商业非常繁荣,在南城外居住的人口甚至远超城内居民。但是,没有城墙的保护,南城外的居民暴露在毫无防护的状态下。为了增强北京的整体防御纵深,明朝政府计划在现有城墙的外面再修建一圈外城。但是,在修建外城的过程中,户部和工部很快就发现工程耗资巨大,远远超出了预算,以当时的国力,根本无法完成环城城墙的浩大工程。于是大臣们提议,利用已经勘测和准备过的北京城南面地基,先集中力量把南面的外城修起来。外城一共修了7座城门,南面是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东墙是广渠门、东便门,西墙是广宁门(即后来的广安门)、西便门。这样既能最快见到成效,解决最紧迫的防御问题,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省成本和时间。
南面城门修好后,这7座城门与内城9座城门和皇城天安门、地安门、东安门、西安门4座城门,被总结为“内九外七皇城四”。相应的外城与原来的城墙连接,形成了独特的“凸”字形城市轮廓。此次外城修建,还将原来修在南城外的两座重要礼制建筑——天坛、山川坛(今称先农坛)围入外城。此后,明朝的财政状况再也无力修筑外城,北京城就此定格。
城墙遗址成露天博物馆
《乾隆南巡图》第一卷中乾隆皇帝出城门的场景。 清代的都城基本保持了明代城墙的基本格局和防御体系,没有进行扩建或防御设施升级,仅对破损部位进行修缮。其中,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大规模更换了城砖,并大修了正阳门及箭楼,增设瓮城箭窗,形成今日所见的基本形制。
晚清国力衰退,对北京城墙的维护日益懈怠。之后,历经战乱、失修、拆改,仅保留部分城墙相关遗迹。近年来,北京对城墙遗址的保护工作逐步实现功能升级,一座座公园依托遗址建立起来。公园在保护遗址历史属性的基础上,通过绿化改善周边生态环境,设置解说牌、历史图片展宣传北京城墙历史文化,将古老的城墙活化利用为服务当代生活的“活态资源”。
元大都城墙遗址主要以土夯筑,俗称土城。1957年遗址被列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3年,朝阳区和海淀区依托区域内的遗址建成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其中北土城遗址北侧的小月河是北京最大的海棠花观赏地,每年春天都吸引着大量游客。公园内矗立着名为“大都鼎盛”的巨大雕塑。雕塑以忽必烈和元妃的雕像为核心,周围环绕着科学家郭守敬、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尼泊尔工艺师阿尼哥等历史名人,体现了当年多元文化在元大都交融共生的景象。西土城遗址附近,修建了一个小亭子。亭内巨石上镌刻着由侯仁之撰文的《元大都城垣遗址碑记》,记载了元大都的历史沿革和遗迹保护利用重放光辉的过程,这里成为一座露天的博物馆。
北京明城墙遗址公园东起城东南角楼,西至崇文门,依托明代内城城墙遗址修建而成。2001年北京市文物局使用了40多万块市民捐赠的旧城砖和200多万块新烧制城砖修复了城墙遗址。园林专家还利用1500米的城墙当作天然屏障和绝佳背景栽种梅花。如今,这里是京城赏梅的胜地。早春千余株梅花沿着城墙绽放,与古老城墙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这里还有始建于明代正统元年(公元1436年)、全国仅存的规模最大的城垣转角角楼。登上角楼,映入眼帘的是现代高楼与古老城墙同框,镜头记录下的是历史与当下的对话。
与此同时,北京市不断完善地方立法保护这些遗迹。2021年《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将老城墙纳入重点保护名录。市政府还制定了中长期保护规划,包括持续修缮计划、文化传承工程、数字保护工程、周边环境整治、国际合作交流等。这些措施形成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完整体系,让北京老城墙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最大限度地“延年益寿”,让更多人能亲身感受它的辉煌与沧桑。
域外见闻
国外著名古城墙
城墙不仅是古代防御工事,更是历史的见证者和文明的象征,不少国家都留存有古城墙的遗迹。
阿维拉城墙
阿维拉城墙是西班牙阿维拉古城一道宏伟的中世纪军事防御工事,也是保存最完好的欧洲同类城墙之一。阿维拉城墙始建于11世纪末,全长约2.5公里,有80多个半圆形塔楼和9座城门,整体气势恢宏。
西班牙阿维拉城墙。 哈德良长城
哈德良长城是古罗马帝国最著名的遗迹之一,也是英国最重要的历史地标,位于英国北部,公元122年开始建造,耗时约6年,长约117公里,公元5世纪前后被废弃。它见证了罗马帝国的扩张、治理与边疆文化,标志着罗马帝国扩张的极限。
大城府古城墙
大城府古城墙属于泰国大城王朝的首都遗址。大城府建于1350年,曾是世界级的大都会和贸易中心。虽然大部分在1767年被焚毁,但残存的佛塔、宫殿和城墙断壁依然宏伟,见证了昔日的辉煌。
卡尔卡松要塞城墙
卡尔卡松要塞城墙是法国乃至欧洲最杰出的中世纪军事防御杰作之一,始建于古罗马时期,中世纪达到鼎盛,19世纪修复。它总长约3公里,拥有内外两道完整的城墙。外城墙相对较低,是第一道防线;内城墙更高更厚,是核心防御。两墙之间的区域,是设置伏兵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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