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尧
　　一条沟渠，藏着古都的时光密码；一脉清流，映照着京华的时代变迁。百余年前的龙须沟，曾是条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旧沟渠，见证了旧京底层民众的困顿生活。而今，它褪去昔日尘垢，在话剧声中奏响治沟兴城的新章，在金鱼池畔铺展宜居宜游的画卷。

　　金鱼池畔的小妞子铜像
　　隆禧寺外，觅龙须旧源
　　龙须沟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永乐年间。为营建天坛与山川坛（今先农坛），朝廷于两坛北侧开凿排水沟渠，初名“郊坛后河”，即龙须沟前身。据《北京市志稿》记载，龙须沟“北起虎坊桥，迤逦东下，经永安桥、天桥、红桥，经天坛北，复南折至永定门外之护城河”。其水源主要来自先农坛西侧的野凫潭，整体向东流淌，最终汇入萧太后河。
　　龙须沟之得名，说法之一与明代弘治年间修建的隆禧寺有关。按《明实录》之说，弘治十四年，太监李兴奏请于大兴东皋村建寺，获赐额“隆禧”。该寺坐落于今蒲黄榆路北端东侧，恰处于前门三里河下游河道由西南折向东南的转折之处，故邻近沟渠初名“隆禧沟”。在长期的口语流传中，“隆禧”渐音转为“龙须”，为后续诸多关于“龙”的传说奠定了地理与文化基础。
　　在百姓的世代演述中，龙须沟的来历展现出更为鲜活的民间想象。如金受申《北京民间故事》所述，龙须沟得名于一场“夺宝风波”：皇帝因觊觎平民宝葫芦，抢夺中跌入臭水沟，胡须散落水中，官兵奉命打捞“龙须”，此沟遂得其名。另一说则附会于北京中轴线之“龙脉”：以天桥为“龙鼻”，其下穿流之水沟形似“龙须”，因而得名。
　　明清时期，龙须沟曾是水流通畅的河道，与金鱼池相映成景，构成京城一处景致怡人的所在。据明《帝京景物略》记载，此地每年都会举办承自宋风的“端午走马”活动，上演骑射赛马的盛会，人马竞逐，蔚为京城胜景。清《天咫偶闻》还记有：“宿雨初霁，踏青至天桥。登酒楼小饮，稚柳清波，漪空皱绿。渺渺余怀，如在江南村店矣。”亦再现了龙须沟周边的雨后清韵。然至清末，随着野凫潭的枯竭与前门三里河的断流，龙须沟水源尽失，河道迅速淤塞。同时，逃荒难民与贫苦民众不断在沿岸聚集，使这里逐渐成为垃圾与污水的倾泻场。每逢盛夏，龙须沟内臭气蒸腾，蚊蝇滋生，一度沦为旧京“最大的卫生死角”。
　　话剧声里，展治沟新篇
　　龙须沟的治理历程漫长而曲折，其水患与污染问题长期未能得到有效处理。清代末期，官方治理基本处于缺位状态，龙须沟的维护主要由周边居民自行承担，缺乏系统规划与公共投入。北洋政府时期，虽将部分明沟改为暗沟以抑制臭味、改善商业环境，但由于经费短缺，治理效果甚微。国民政府时期，曾先后进行局部改建与疏通，却因治理方案不周、施工组织不善，加之未能有效吸纳民间力量参与，导致数次治理均未能突破困局，龙须沟的问题始终未得根治。
　　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困扰北京城数十年的龙须沟治理困局才被成功突破。1950年，北京市人民政府在财政与物资条件较为困难的情况下，毅然决定启动龙须沟改造工程：将整段河道全面纳入城市地下排水体系，铺设主干管道、连通城市水系，彻底填埋原有河道，将明沟改为暗渠；同步推进环境与民生改善，协助附近居民迁入通水电、有照明的住房，并在道路旁架设路灯。工程还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带动失业工人和贫苦市民参与家园建设。这一系列举措，从根源上消除了污水横流与汛期内涝，解决了长期危害公众健康的水患与公共卫生问题，显著提升了城市环境质量与居民生活安全保障水平。龙须沟的成功治理，标志着这一延续数十年的城市顽疾终被攻克，其改造模式与成效，亦成为北京推进城市现代化治理进程中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要样本。
　　“为什么先管龙须沟？都只为，这儿脏，这儿臭，政府看着心里真难受！好政府，爱穷人，教咱们干干净净大翻身，修了沟，又修路，好教咱们挺着腰板儿迈大步。”这段唱词，出自老舍先生1950年创作的话剧《龙须沟》。彼时，归国不久的老舍目睹北京市人民政府在并不宽裕的情况下，大力整治臭气熏天、污水横流的龙须沟，深受触动。他决意通过一部作品，记录这一由政府主导、惠及百姓的实实在在的工程。正如他本人所说：“我就要抓住臭沟不放，要达到对人民政府修沟的歌颂。哪怕自己还不成熟，我也要反映它。”怀着对新中国的热忱与对民生改善的共情，老舍以饱满的创作热情投入写作，仅构思半月，又用不到一月时间，便完成了这部以龙须沟改造为背景、歌颂人民新生活的三幕话剧。
　　在话剧《龙须沟》的舞台灯光下，人民政府治理龙须沟的宏大篇章，被老舍浓缩进一座充满烟火气的市井小院。他笔下的人物——守旧却善良的王大妈、卑微而期盼新生的程疯子、泼辣又坚韧的丁四嫂等，共同构成了沟畔百姓的生动群像。随着剧情展开，这些人物从困苦走向舒展的命运轨迹，恰是治沟工程带来社会新生的艺术映照：沟渠由明转暗，百姓生活由苦转甜；环境从污浊到清朗，精神从压抑到昂扬。正如剧中程疯子所憧憬的：“有一天，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
　　金鱼池畔，听龙须今唱
　　在话剧《龙须沟》中，那个在滂沱大雨中被无情沟水吞没的女孩小妞子，曾是多少观众心中长存的痛楚与遗憾。如今，一座小妞子的铜像静立在修葺一新的金鱼池边，她梳着双马尾、手捧鱼缸，凝视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从过去吞噬生命的臭水沟，到如今清澈见底的金鱼池，小妞子无声的凝望，恰如一支静默的歌谣，诉说着龙须沟从苦难到新生的真实历程。
　　1965年，政府启动“平房上楼”工程，对龙须沟及邻近的金鱼池一带进行系统改造：金鱼池被填平，破旧平房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简易住宅楼，实现了居民从“蜗居”到“安居”的第一次飞跃。进入新世纪，随着2001年南城危旧房改造推进，金鱼池地区率先重建，三千余户居民迁入新居。自2004年起，居民将回迁日定为“金鱼池社区节”，以铭记这份时代馈赠。今日的金鱼池社区，已从昔日龙须沟的污浊旁注，转变为天坛一隅的城市名片，持续吟唱着这片土地从治理到新生、从安居到乐业的变奏曲。
　　2012年，一群年逾六旬的老街坊在北京人艺的指导下，自发排演《龙须沟》。从生涩记忆到脱口成诵，这些从未接触过话剧的居民在两年间将台词变成了自己的生活语言。2014年，这出“龙须沟人演龙须沟”的戏在社区首演，备受赞誉。此后，这群草根演员一步步登上更大的舞台。2022年，居民宋承芳、王建和等人创排《新龙须沟》，不再仅仅演绎老舍笔下的人物，而是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现今，连话剧里那个曾让无数人心疼的小妞子也有了新模样——社区推出的卡通形象“小福妞”，扎着小辫子、抱着金鱼缸开怀大笑，恰似旧日故事里的人物，在新世纪的阳光下悄然成长。
　　龙须沟的变迁，已不仅是河清岸绿、楼宇新立，还成为一段由在地居民持续书写、亲身讲述的当代叙事。（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