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代丽丽
陈汉波(右)蹲守拍鸟。
“拍摄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读懂自然,学会敬畏。”
摄影爱好者 陈汉波
清晨,山风裹着寒意,掠过京郊西山明长城的残垣。
一个穿着吉利服端着长焦相机的老人,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静静蛰伏,镜头紧紧锁住山脊的豁口——那是猛禽迁徙的必经之路。老人叫陈汉波,拍鸟圈里很多人喊他“老陈”。
突然,一道矫健的黑影撕开晨雾,贴着山脊线俯冲而来。镜头里,那鸟羽翼舒张,近一米五宽,黑褐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利爪如铁钩般蜷缩着,用一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下方的沟壑,最扎眼的还是肩膀上那对如同车灯似的白斑。靴隼雕!老陈屏住呼吸,靴隼雕越来越近,“车灯”清晰可见。瞄准、对焦、下按,“咔嚓、咔嚓、咔嚓”,一串连拍,靴隼雕展翅、仰头、俯冲,一整套飞行细节被精准定格。
几十年前,老陈曾拥有过一台当时最流行的海鸥120相机,对摄影略有了解。退休后,他重新拾起相机。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摄影群里看到别人分享的野生鸟类照片,瞬间被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击中。“原来身边还有这么多被忽略的精彩。”从此,老陈像个好奇的孩子,一头扎进拍鸟的世界。
拍鸟的人,常被称作“鸟人”,个中艰辛,只有亲历者才懂。老陈偏爱猛禽。隼、鹰、雕、鹫、枭、鹞、鸢、鸮、鹞、鵟……这些天空的王者,是他镜头里的主角。百望山、南海子、沿河城、不老屯、妙峰山……都有他蹲守的身影。
2024年11月底的一天,为了等猛禽过境,老陈在寒风里守了整整8个小时。山上的风力达到了9级,气温跌破零下16摄氏度。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厚绒手套,却依然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手刚伸出去就僵了,连半按快门对焦的感觉都没有。”当一只白尾海雕迎着狂风掠过山脊时,他用僵硬的手指按下快门。那张照片虽然不够清晰,却是当年迁徙季在北京记录到的唯一一只白尾海雕。
还有一次,老陈在密云不老屯拍短趾雕,观鸟的人群里有个孩子,聊天时得知,孩子是专来“加新”短趾雕的。老陈很欣慰:观鸟热的兴起,正让越来越多的青少年主动走近自然、探索自然。
可是,蹲守了一天,短趾雕也没来。大家有些沮丧,正准备撤退,孩子转身拿椅子时,突然喊起来:“来了!短趾雕!”几个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天上正振翅飞过一道棕褐色的影子。老陈和其他几人同时举起了相机。那孩子尤其兴奋,高喊:“我‘加新’了,是我第一个看见的!”这种兴奋,只有拍鸟的人才能体会。
这只猛禽不是短趾雕,却是北京首次出现的栗鸢。证书颁发给了那个第一眼看见的孩子,老陈作为见证者,也格外欣喜。“这次的事,让我觉得心里挺暖的。其实最好的观鸟,不是比谁拍得好、谁发现得多,而是这份对自然的热爱能在陌生人之间传递,能在老老少少之间传承。”
老陈还经常到祁连山、青藏高原拍摄野生动物。那里的猛禽有猎隼、大鵟、金雕、兀鹫,猛兽有雪豹、藏狐、猞猁、狼、熊等。
相比拍鸟,拍猛兽更具挑战。在祁连山海拔4300多米的雪原上,空气稀薄,寒风刺骨。为了接近雪豹,老陈和朋友们探径、寻迹、拾便、觅痕,涉冰踏雪,风餐露宿。
最刻骨铭心的是一座“羊房子”。“羊房子”不是羊住的,而是给羊倌住的。房子帆布起墙,塑膜罩顶,虽然单薄敝陋,在荒山野岭中却显得特别难得。屋内冻土打地,砼檩拼炕,菜板为桌,木墩当椅,印象最深的是大肚膛的牛粪炉子,炉子点燃烟熏气呛。“但就是这团跳跃的火苗,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严寒里,好似有了童话故事中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柴的满足感。”回忆起这段经历,老陈的语气里满是幸福。
夜幕彻底笼罩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山风像发怒的野兽般咆哮,裹挟着零下15摄氏度的寒气,从帆布与薄膜的缝隙里钻进来,瞬间吹散炉边的余温,屋内屋外很快连成一片冰窖。凌晨5点寒意达到顶峰,几个人蜷缩在睡袋里,牙齿忍不住打战。狂风一遍遍拍打着脆弱的屋顶与墙壁,发出“砰砰”的声响,让人心惊胆战。“一般拍摄的辛苦跟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老陈回忆道。这次体验,使老陈对长期扎根于此、为保护野生动物与生态环境默默付出的人们又加深了一层敬佩。
在连续多日的坚守后,他们终于发现了雪豹留下的痕迹,并在雪豹藏食的岩缝旁,精准布设下红外相机。夜里11点多,雪豹来了。镜头中,这只高原精灵酣畅淋漓地进食:锋利的牙齿撕开猎物,狂吞猛咽间尽显野性——那是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模样。看到屏幕里的画面时,大家所有的寒冷、饥饿与疲惫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些年,老陈跑过很多地方,拍摄过天上的猛禽、陆上的走兽、水里的海兽。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不摆拍、不诱拍,与野生动物保持距离,尊重它们的生存空间。他的信条是:“拍摄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读懂自然,学会敬畏。”
如今,老陈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要收集多个猛禽飞冲而来的镜头,完成一本《猛禽的眼神》摄影册子;一个是与朋友合作,把在祁连山拍摄的野生动物影像做成纪录片,让更多人看到高原上的生命传奇。
陈汉波拍摄的祁连山岩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