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
2026-01-13 03:29
杨凤鸣
蓝格莹莹的天幕下,麦田如绿色云层。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伫立田头,橘黄色的柿子挨挨挤挤,数不清。灰雀,喜鹊,麻雀,还有叫不上名来的鸟儿,在远了近了的秦腔里,跳啄鸣翔。有扑扇着翅膀飞啄柿子的,每啄一下,枝条晃动。一啄一晃,一晃一啄。
柿树不远处,一座“袖珍”土地庙,小却庄重。层层叠叠的灰瓦,像鸟雀翅膀上的羽毛。几丛野菊斜于瓦顶,淡蓝色,秋风里笑得前俯后仰。“土中生白玉,地内产黄金”的红对联掀着一角。
时隔两年,关中秋景仍不时浮现。尤其是那一树繁柿,让人感到生命力的无穷无尽,大地的活力仿佛随着柿子喷涌而出。
人到中年,我第一次见这样“壮观”的柿树。其实在病房,已听过“凤翔柿树多得很,甜得很,能把枝压弯”。告诉我的人陪护他的父亲。我陪护母亲。他父亲进病房的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两个橘黄的柿子,说是家里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温好的。我谢着接过,脆甜和着暖流下肚入心。同一病房,我们成了朋友。
母亲出院后,住到凤翔城内的弟弟家,身体渐渐恢复,我的心情也日日好转。那天,骑电摩至城外村野,就看到了开篇景象。
一
故乡晋南,我们申村的柿树少。生产队时期,有两棵,在离村很远的坡上。每年柿子熟时,全队的人聚集在打麦场分柿子,很热闹。
柿子要温过,才能除涩。早上睁眼后,见母亲把已温好的柿子放在炕头。我一手拿窝头,一手拿柿子,左一口,右一口。大黄狗跟在后面,一惊一乍。柿子一次不能多吃,母亲总会藏起,每次只给一个。我还吃过将软柿子跟玉米面和在一起,或蒸或烙做成的面食,也是童年的“山珍海味”。
妻子帮她爸妈温过柿子。将柿子洗净后浸泡在冷水中,生火加热。水温需保持在30℃至40℃,其间得查看多次。如今,岳父岳母已过世多年,铁锅温柿子的老法子,很少见了。
虽说申村柿树少,可我们所属的临汾地区却不少。临汾是尧帝的定都之地。那天,我与朋友行走于城内,鼓楼大街、迎春街,许多街道两旁柿树枝繁叶茂,一个个柿子高挂枝头,与“最初中国欢迎您”的宣传标牌相映成趣。
人的口味会变。长大后,我不那么爱吃甜了,却更爱柿子“事事如意”的寓意。客厅挂的一幅画卷是在地摊上几十块钱“淘”的。摊主一再让我看题款,说是名家的,我一口咬定,我只喜柿子。
一日读明代文人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文中写到“清供”。心想,我也可清供两颗带枝的柿子,“好事(柿)成双”嘛。枝呢,学学《浮生六记》的沈复:横斜枝观察其形势,反侧枝判断其姿态,看准之后,剪去杂枝,做出疏瘦古怪的姿态,插于青花瓷瓶中,看它慢慢变黄,变红。
二
那年,我离别故乡,北上。列车疾驰,山岭沟渠,田间院落,偶有柿树呼啸而过,“柿叶翻红霜景秋”等诗句便涌上心头。柿诗如灯,驱散茫然惆怅。
转眼北漂多年。京城许多地方有柿树。我去的最多的是老舍先生的“丹柿小院”。1953年春天,先生夫妇亲手栽下两棵柿树。每逢深秋,柿树缀满红柿,老舍夫人胡絜青美其名为“丹柿小院”。舒乙在《老舍的平民生活》中记述,柿树是托人到西山移植过来的,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不到十年,树干直径已超过海碗。
至2025年,柿树已生长七十二年。先生也去世近六十年了。曾在小院生活的人,一去不复返,而柿树年年“新叶催陈叶”。如今主干直径已赶上腰粗,高过房檐,枝干遒劲。开花时节,满树翻涌着鹅黄泛白的花儿,宛如繁星。深秋,柿果累累,映得院子亮亮堂堂。
院内正房、厢房如今已改成展室,来自各地的人们进进出出。如果先生还活着,我想好客的他,定会忙前忙后,烧水沏茶,招呼人看柿子,看满院的花。先生是爱花的。当然,他还会介绍他珍藏的画作,讲他创作的故事,会指着他的手稿说,笔是我的本钱,也曾是我抗敌的武器……
写此文时,我又去了丹柿小院。那天查看,一周内预约都满了。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晚上打开网页,竟奇迹般发现第二天上午可约。这境况,让人想起佛家说的因缘。
次日我如约而至。赏柿时节,人更多。有两位白发老人在两棵柿树间合影,他们深情相望,双掌相握。我脱口而出:“夫妻柿!”老人笑着说:“是呀,这两棵柿树本就是老舍夫妻亲手栽下的。七十多年风雨,相守相望,可以说是一部写在小院的史书。”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尘世间的人,相互守候、命运与共,一茬又一茬,这也许就是光阴的故事吧。”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想。
三
2023年大雪节气后,北京下了一场大雪。在一个小区里,我邂逅了一棵柿树。树在别墅院内。几十颗磨盘柿子挂满枝杈,果上积了雪,像堆尖的面粉,风动“磨盘”,“粉面”纷飞。我多想走进院里,站在树下。在门外转了几圈,终是按响了门铃。
一两分钟后,隔壁的院门开了。一个圆脸福相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说房子主人回福建老家了,托他照看。知道我想拍柿子,他爽快开了门。
我拍照时,他在身边说着话。说这柿子没摘,是想给主人讨个吉祥如意。再就是,给冬天的鸟儿留个吃食,人要吃饭,鸟儿也得吃呀……他看照片,说柿子真好看,像戴着白绒帽的小脸蛋,张着嘴笑,真喜庆!我们笑着握手道别。
十几天后,我再经此地,积雪消融。柿子仅残存几颗,没了鲜亮色泽。枝杈间垂挂的柿皮,皱皱巴巴。“胜景”消亡,我在树下立了许久。当下、行孝、珍惜,许多字眼在脑海回旋。
四
年初,在凤翔病房结识的朋友也来北京打工。朋友会做面食,我介绍给一位经营“山西刀削面”的老乡。初见老乡时,茶案上除了水果,还有柿饼。一枝插在瓶中的柿蒂花,简洁温润。他说柿饼和柿蒂都是从万荣老家寄来的。
我们围坐,听着彼此的故事,感叹做人做事像做柿饼一样,要实诚、勤奋、有耐心……“除刀削面,我还请顾客吃柿饼。把好运带给大家,事事如意。再说了,助农,人人有责!”
“是的,我和您的缘分,也源于柿子,甜得很!可现在年轻人大都外出,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孩子上不了树,许多好柿子摘不下来,摔烂了,真可惜……”说笑声停了一下,茶水已淡。老乡想起还有网购的“霜后柿叶茶”,说我们再尝尝。茶汤渐染柿黄,清清亮亮。三杯轻碰后,他二人都说清爽、回甘。
而我却走了神。关中大地上的那一树繁柿又冒出来,噗噗坠地,摔出万道金光,炫目,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