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禧
“日赏繁花夜观灯”,正月十五快到了,北京的花灯、花市都昭显着新春的喜庆。花市,这个人们如今买花最常去的场所,从南北朝起就在中华大地上出现了。
唐代仕女是当时购买鲜花的主要群体,她们喜欢用芍药花装扮秀发,图为周昉绘制的《簪花仕女图》(局部)。 墟集初闻卖花声
花市的历史可追溯至晋代“花朝节”的流风余韵。花朝节是为了庆祝百花生日而设立的岁时节庆,以春日踏青赏花为核心活动,六朝时期初步发轫,唐代正式以农历二月十五为“花朝”。是日,士女(指青年男女或民众)郊游玩春、扑蝶为戏,宫廷、民间皆以赏花为乐事。
花朝节的兴起,加之家居赏花的需求,刺激了当时花卉的栽培。长安、洛阳等地出现了专门销售花卉的“花户”,不过此时并未形成固定的市场规模,花卉交易多呈小型、流动的状态。
真正成规模的花市,最早出现于唐代时的广州。其实早在南北朝时期,爱花的广州人就因地制宜,遍植豆蔻花、鹤草、山姜花、兰蕙、水莲、桂、朱槿、刺桐等南国花木,又互通有无,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出售花卉的墟集(古老的集市形式)。
唐玄宗在位时,广州专门艺花(种花、插花、赏花等)、卖花的人数已颇为可观。官方在花地河河口设立了大通港,本土的花卉通过大通港远销至欧洲;不少舶来的花卉也在此港登岸,茉莉、水仙、郁金香等,皆由此时起“入籍”广州。大通港口沿途的沼泽湿地得天时地利,逐渐被开垦为鲜花种植地;今芳村花地古称花埭,河涌纵横、堤堰曲折,自隋代起当地居民便在此垦荒植卉,渐有花田。广州内外四野芳香,卉木交长,“花田一片光如雪”“相逢尽半是花农”,这些诗句就是欣欣向荣的唐代广州花业的写照。
当时的花卉交易网也已形成。名相张九龄《春江晚景》诗中有“薄暮津亭下,余花满客船”,写的就是当年广州古芝兰湖卖花船的情景。《北户录》有“山花燕脂……正月开花,土人采含苞者卖之”的记载,唐末刘恂的《岭表录异》则有“朱槿花……俚女亦采而鬻(音yù,意思为出售),一钱售数十朵”之录。可见广州此时不仅有固定的花市,更有流动的卖花船穿梭于水网,街头巷尾亦不乏担花叫卖的小贩,形成了交易网络。
与此同时,在“牡丹甲天下”的神都洛阳,兴许是“武则天醉酒焚牡丹”的传说过于出名,令洛阳的花市也名扬海内。每年四月牡丹绽放之际,就是洛阳花市盛大举办之期。牡丹的盛开吸引民众前来花市游赏,白居易的《买花》一诗生动描绘了当时的盛况:“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那时被竞相购买的富丽牡丹,并不以品种的贵贱作价,而是根据花枝的数量来定价。一丛深色的牡丹竟能换得二十五匹锦绸,这足以证明牡丹花市在当时的人气有多旺。
宋代的插花艺术促进了花市的繁荣,图为李嵩所绘《花篮图》。 元夜花市灯如昼
在宋代,广州几大花市出售的花,皆以秀雅绝丽的素馨花为主。“花市在广州七门,所卖止素馨,无别花,亦犹洛阳但称牡丹曰花也。”说起素馨花的来历,还有个凄美的传说。五代十国时期,南汉王刘鋹(音chǎng)有位宠姬,名唤素馨。她本是广州珠江南岸庄头村的种花女,酷爱波斯名花耶悉茗。入宫后,她时常带领宫女们种花摘花,装扮宫廷。刘鋹为投素馨所好,下令御花园里都种上耶悉茗。后来,宋朝大军南征,准备平灭南汉。素馨热爱和平,爱惜花草,不忍见两广百姓受刀兵之祸,劝得刘鋹投降,使广州免于兵燹(音xiǎn,指的是因战乱而遭受焚烧破坏的灾祸)。素馨去世后,人们为了纪念她,将耶悉茗改名为素馨花。她的老家庄头村成了专门种素馨花的花田,庄头村人“一生衣食素馨花”。广州另一别称“花城”即由此而来。至今广州花市仍以素馨花为“主花”,花农都说“素馨不开,花市不旺”。
作为宋代的政治文化中心,汴京花市的繁华也是拔头筹的。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着:“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棠棣香木,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开,歌叫之声,清奇可听。”可见彼时的汴京,卖花、赏花的集市已十分兴旺。
汴京的花市设在寿安山下的寿安坊,向来腊月十五灯市先开,花市随之。《邵氏闻见录》中有对当时人们赏花、购花、游花市的情景描写:“岁正月梅已花……抵暮游花市,以筠笼卖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在年宵花盛放之际,人们携酒肴来到花圃,面对群芳,纵情饮酒放歌,欢呼玩赏。到了傍晚,花农们用竹笼盛着鲜花来到花市叫卖,卖花买花的人流熙熙攘攘,“花市东风卷笑声”,处处喜气洋洋,春光满眼。尤其是在正月十五元宵之夜,灯火妍花交相辉映,盛大的景象屡屡被文人写入诗词中。文彦博写道:“去年春夜游花市,今日重来事宛然。列肆千灯争闪烁,长廊万蕊斗鲜妍。”欧阳修更据此写出千古名句:“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花市的盛况,连新婚不久的才女李清照,在游赏后也情不自禁地挥毫写下:“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李清照鬓角上那枝鲜花的芳香,从宋代的花市中飘来,落在了千年后的纸页之上。宋代莳花美学至今依旧韵味悠长,让人沉醉其中,遐想连篇。
南宋时,随着迁都临安(今杭州),花市的盛况也转移到了江南地区。江南的湿冷,挡不住人们去水乡的巷弄里寻找春天的热情。临安风景如画,四季百花争妍,赏花习俗也非常兴盛。新的城市结构打破了唐代的坊市界限,商业活动不再受空间限制,于是日常消费鲜花的风气彻底深入到了每一户民家,家家户户都插花、簪花、赏花。从文人的案头、千金的闺阁到僧侣的禅房,无不遍插千姿百态的花朵。
由于南宋社会对鲜花需求极大,给花卉贸易提供了有利的环境和条件,从而也带动了临安鲜花贸易的繁荣。花卉市场按照“花市”“花团”“花局”等不同规模、档次和品种进行分门别类精准布局。一般花市规模最大,花团略小,花局多为经营花卉生意的商铺。比较知名的“官巷花市”“城西花团”相继成立,花卉成了重要商品。据《西湖老人繁胜录》所记,“城内外家家供养,都插菖蒲、石榴、蜀葵花、栀子花之类,一早卖一万贯花钱不啻。”须知南宋一万贯钱,约等于如今的300万元人民币。
交易额如此之巨,可见临安的花市有多么发达。《武林旧事》记其“罗列春芳,珍奇百出”,临安已俨然是花团锦簇的大都会。尤其是三月暮春,正是鲜花盛开时节,也是鲜花生意最旺盛之时。《梦粱录·暮春》载:“春光将暮,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水仙、映山红等花,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南宋时期的广州花市也已经非常成熟,不仅售卖鲜花,还出现了花苗、花器、插花工具等配套商品,形成了完整的花卉交易产业链。而且,整个花市开始与民俗节庆深度融合,推动了应季花市的兴盛,最终演变成今日人们所熟知的、充满浓郁年味的春节花市。
明代画家仇英以苏州为原型所绘的《清明上河图》中,展现了一家名为“鲜明花朵”的花铺场景。 百户千家花如锦
明清之际,花市的规模达到了新的高峰。明代的苏州,正月里玄妙观花市最是热闹。道士们在观前摆花摊,卖的是本地培育的“虎丘海棠”“天平梅”,还有杭州运来的“西溪兰”。文人墨客爱逛花市,唐伯虎曾画《岁朝图》,画里有他从花市购得的瓶插牡丹、案头佛手。平凡的日子在花的陪伴下也能过成诗。
明代中叶,气候温润、万商云集的珠江三角洲崛起为全国性花卉产区。广州河南二十三乡多半种花为业,花农拂晓摇橹,把一船船素馨、茉莉、瑞香等,经花渡头运入城,在藩署前设摊摆卖。七座城门就是七座花市,每天仅素馨一项便卖断数百担,其他花卉也是琳琅满目。“浴罢晚风吹末利,沿街都是卖花声”,名士俞士琮笔下的广州就是这样的花海飘香。
清代广州最有名的花市,是花地观音庙前的天光圩花市,为清代芳村地区主要的花卉集散地,又称花圩。道光年间的诗人张维屏有《花地》诗咏此花市:“花地接花津,四时皆似春。一年三百六,日日卖花人。”又作《花市》诗咏:“花市朝朝水一方,目迷五色灿成行。筠篮卖入重城去,分作千家绣阁春。”这两首诗分别描绘了花市的产地和销售地。每天清晨,五彩斑斓的鲜花在水边开市,卖花人把它们装在竹篮里,分送到千家万户,为人们的生活带去一片春光。文学家沈复在乾隆年间也曾来游花地,他后来在名著《浮生六记·浪游记快》中记述:“对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广州卖花处也。余以为无花不识,至此仅识十之六七。询其名,有《群芳谱》所未载者。”可见当年花地花卉品种之繁多。
清末,广州固定在春节前夕大规模举办小年夜至除夕通宵达旦的“年宵花市”。四季不断的花市,到此时达到一年的顶峰。“年卅晚,行花街,迎春花放满街排,朵朵红花鲜,朵朵黄花大,千朵万朵睇唔晒(‘睇唔晒’为粤语看不完的意思)……”从此,广州人有了一个习惯:行过花街才算过年。数里长街,吐艳争芳,人潮涌动,市民们全家出游,选购寓意吉祥的年花,场面极为壮观。桃花、金橘、水仙并称“年宵三件头”,至今不替。“行花街”成了广府文化、岭南文化的标志性民俗活动,展现出独特的魅力。
明代,北京成为都城后,也开始了“百户千家花如锦”的花市之盛,并在清代形成高峰。据清代《燕京岁时记》载:“厂甸在正阳门外二里许,古曰海王村,明嘉靖间筑外城于此,为窑厂,后废为隙地,遂成花市。”每逢春节前后,厂甸一带便成了花的海洋。“腊月即有卖水仙花者……其初至时,价颇昂,稍后则贱矣。牡丹、芍药、山茶、碧桃之属,皆贮暖室,以火烘之,所谓唐花(即在屋内养的花)是也。”
由上述记载可知,此时的北京花市不仅有本地的蜡梅、迎春、水仙等,更有各地运来的奇花异草,在暖室中催开,供人赏玩。比如河北的花农就把窖养的榆叶梅、贴梗海棠等,挑进城关卖,叫“打春花担”。《帝京岁时纪胜》记载:“凡新岁燕享,必先设水仙、梅萼,以兆‘仙眉寿’‘眉寿长春’。”文人雅士会特意前来,寻一两枝傲雪的红梅,或是一盆清雅的水仙,插于瓶中,案头清供。寻常百姓也乐于在年节前夕,买上几枝鲜花,讨个“花开富贵”“迎春纳福”的好彩头,为新春增添几分诗意与祥瑞。
2024年北京国际花潮季上,模特展示的花艺秀别具一格。 刘平摄 舍间迎回一室馨
民国时期,北京的鲜花市场主要集中在黄家店胡同(现崇文门外花市一带),花品来自城南丰台。《天府广记》载:“今右安门外西南泉源涌出,为草桥河,接连丰台,为京师养花之所。”丰台水泉丰富、土地肥沃,养花最宜,代代花农在此精心培植出大量优质花卉。北京人爱花,从皇宫王府、官宦之家到小户人家皆然,所以鲜花的需求量极大,而丰台花农提供的鲜花也极多。《北京岁华记》载:“腊月束梅于盎……梅渐放白,用纸笼之,于市。小桃、郁李、迎春皆然。”《析津日记》记载:“京师丰台芍药连畦接畛,荷担市者日万余。”这两段记载,描述了彼时北京花市的兴盛:花农娴熟运用“催花”技术,通过纸笼进行人工控制,让花反季节提前绽放;鲜花产业规模化,大面积的种植规模和庞大的销售队伍,确保了货源的充足与品类的丰富。正是这两者的结合,才共同支撑起北京城长年不衰的兴旺花市。
北方寒冷,花担上的春意更显金贵。所以一进入腊月,花市集一个接一个,称“连集”。崇文门、朝阳门外,腊月二十八“花市口”开大连集,用暖房培育的冬令鲜花,被花农放在纸糊的篓子里,担到花市集上来卖。花担以及果担、玻璃担排成三里长龙,有人买蝴蝶梅、有人买水仙、有人买素馨……各取所需,人人欢悦。
由于气候的原因,北京的迎春花市不像南方花市那般铺天盖地的绚烂,却自有一番“冰肌玉骨、冻蕊凝香”的丽趣。那花棚虽被厚重的棉帘遮挡,但掀开帘子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润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踏入了暖春秘境。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的鲜花市场更加繁盛。东单、西单、王府井、隆福寺等多地陆续开设了20多个鲜花商店,供应市场的花木有上千种。随着市民购花需求增加,各种花店、花卉市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近年来,集销售、文化体验、观光休闲为一体的花卉超市逐年增多,就连地铁、便利店也随处可见鲜花售卖,人们买花不仅是一种消费,更是一种享受。
如今,中国各地的花市更加热闹非凡。洛阳有牡丹市、菏泽有芍药集、成都有湿地花市、哈尔滨有冰雪花市,北京天坛公园东侧的园林市场一次次举办迎春花市……花市如一串璀璨的珍珠,串联起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人们穿行在花市的花海中,赏心悦目的不仅是眼前的鲜花,更是美好如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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