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荆稍岁岁春
北京日报

2026-03-03 02:52 语音播报


  于书文
  村里的老人把村北面山上生长的灌木叫“荆稍”,它漫山遍野,最普通最常见,一丛丛、一簇簇,密密麻麻,就像人们身上的毛发,遮盖着裸露的肌肤。每到五六月份,荆稍花静静地开了,它低调不张扬,淡淡的清香混合在微风中,弥漫开来,令人心醉。
  荆稍花的普通在于它并不妖艳的颜色,很少引人注目。花朵如米粒般一串串一簇簇地在万绿丛中悄然绽放。仔细观察,那灰褐硬挺的枝条上,嫩绿扁薄的条叶,托举起紫色细碎的花穗,摇曳成花的海洋。它率性、随意,不经意间,像约好了似的,你开了,牵我一下,我就赶紧也开起来。小的时候,每到花开季节,就盼着养蜂人来,为的是能喝上几口荆花蜜,那感觉可是香透口腹,甜沁心田。
  那些年,荆稍的主要用途是烧火做饭的柴火。冬天农闲时,我就跟着大人一起背着背架子带着镰刀斧头上山打柴。镰刀是割,无论高矮全部割好后捆成捆。用斧头不是砍,而是砸,这需要一点技巧,选择粗壮些的荆稍根部轻轻用力,带着根块的荆棵就“叭”的一声脱离本体,成了我们的战利品。山上那些茂盛的荆稍变成垛在家门口的柴垛。柴火垛垛得高高,大半年里,锅灶底下便有火苗燃烧,屋里的土炕才会热乎乎的,房顶的烟囱也才会冒出袅袅炊烟。
  近处山上的柴火少了就会跑到更远的深山里去,记得我曾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寒冷刺骨的冬季,天还没亮时就起身迎着寒风到山上打柴,到了快晌午才背着两大捆荆稍回来。跑到深山里虽然路远些,可去的人少,背回来的柴火自然也会粗壮些。荆稍的生命力极强,耐寒、耐旱、喜暖,今冬打没了,明年开春又会蹿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成群结伴地赶赴岁月之约,心无旁骛地走进万物生长的春天,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
  我查过资料,荆稍的学名叫黄荆,别称荆条、黄金子等,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面深绿色具细毛,下面灰白色,圆锥花序,花冠紫色或淡紫色。我觉得荆稍的称谓更准确些,因为荆条特指一年生的嫩枝,浅黄色,柔韧性强,是荆编的上好材料。第二年枝干开始发红,我们就叫它“二年红”,此后的颜色开始变灰,枝干也更加坚硬,名字便统称“荆稍”了 。
  割荆条的活儿小时候也没少干。打过柴后,从荆稍的根部发芽生长出来的就是荆条。荆条除了自家编筐、编篓子、编囤,还能送到供销社赚点零花钱,换些笔墨纸张或油盐酱醋补贴家用。秋冬之际,正是割荆条的好时节,山里的沟沟岔岔都蹦跳着我们的身影。这时候的荆条,我们叫它“落叶条”,绵软、柔韧、水分少。我们选择那些长得顺溜的、稍细些的荆条,用镰刀割下来,一堆堆码放,最后敛到一起捆成捆,背回家。此时的荆条有了价值,就成了宝。
  今年春天,看到老家小院里种植的黄瓜、豆角齐刷刷地冒出了头,该需要搭架了。于是想起“架梢”,想起长在山坡上的荆稍。我约了隔壁的四叔,到离村子不远的二道沟,这里是曾经熟悉无比的山沟,那山上留下过我们童年时的脚印。不想走进沟里不远,茂密的植被拉拽着我们几乎找不到进入沟里的路了。山泉水把沟底浸得软塌塌的,下不去脚。我们顺着山根艰难地走了一段,终于看到阳坡上久违的荆稍——它们依旧漫山遍野,莽莽丛丛;粗壮了,茂密了,却还是那般我行我素,恣肆生发。
  荆稍的枝杈牵扯着衣袖好像要把我淹没在林木中,实在难走。我们就近挑选些枝杈少、干茎直,适合做“架梢”的荆稍,砍下捆好放到车上。回来的路上,四叔问我,这些年很少回来,有变化吗?我答,从未见过家乡的山上有过这样植被葱郁的山谷,生态好了,村民富了,变化还真不小。
  谈起当年一起割荆条的往事,四叔说:“这荆稍,困难时期救过咱们的命啊,烧柴、编家具、卖钱、做镰刀斧子把儿,还有盖房时的荆笆,都是荆稍的功劳。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了。那些会荆编的把式都走了,老手艺就这么失传了……”突然,内心就像被四叔的话戳中,有一些痛感。
  我说,“知道《将相和》的戏文吧,那是个‘负荆请罪’的典故。当年赵国名将廉颇就是背负荆稍做的荆杖向蔺相如请罪,蔺相如没有将荆杖打在‘肉袒负荆’的廉颇身上,还躬身相搀,成就一段知错能改的千古佳话。”四叔接话:“老话说的‘千年锯不得板,万年建不成桥’,是说荆稍成不了大器,其实它的用途一点也不少啊。”
  岭上千秋月,荆花岁岁春。我们来时可能稍稍早了些,荆稍枝头刚刚吐出嫩绿鲜灵的叶片,串串花苞如谷穗含珠,正在孕育春的浪漫。没有花间“嗡嗡嘤嘤”的蜜蜂,倒是荆稍丛中夹杂着的白粉色的山杏花,正在开放,十分耀眼。我想,过不了几天,荆稍花就开了,但不会像山杏花那样明艳。它永远宁静、朴实、纯粹、无忧,自开自落,穿越岁月,悄悄地开成质地纯良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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