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趣事
北京日报

2026-03-03 02:52 语音播报


  侯满玉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正月初一忙大事,放了爆竹拜本族。吃了早饭聚一起,打躬作揖作团拜……”儿时耳畔常回响的这首顺口溜,鲜活地描绘出农村过年的喜庆与热闹。
  正月初二,人们携礼馍走亲戚。初三初四,巷子里便有客商游走,担着孩子们喜爱的玩意儿,沿村串巷,吆喝叫卖。过了“破五”,村里便开台演戏。村子虽小,排的戏在四邻八乡却数得上,折子戏、本戏皆有。记得那年正月初五晚上,父亲带我去老姨村里看“生戏”(外村来演出的戏),其中有老姨父的节目。老姨递给我一块点心,又往我衣兜里塞了两个核桃,叮嘱道:“去吧,戏台前偏西那块儿,给你们留了长凳子。”别的戏我无心看,唯独老姨父的表演让我提着一颗心,原来他演的是“独角戏”——耍火球。报过幕,父亲低声说:“该你老姨父了。”忽然,台前的汽灯暗了。紧接着,一个扎黑绑腿、穿锦绣黑衣、满襟密布白纽扣、头戴武士帽的人翻腾跃出。一阵招式花哨的表演过后,老姨父踏着“急急风”的碎步绕台疾走圆场,一圈、两圈……倏然下场。再亮相时,他手提软铁丝缚住的大火球立在台中央,那火球便在双手间上下翻飞,渐渐舞成一圈圈疾旋的光轮。技艺娴熟,功底深厚。火球越转越急,将整个戏台照得通明辉煌,台下掌声、叫好声轰然响起。可我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火星子簌簌往下掉。我胆小,在心里急喊:老姨父当心呀,可别烧着了幕布!
  我们村的戏向来颇受邻村称道,唯独那年“茶壶救场”一事,成了日后人们调侃的话柄。正月初六那晚,戏演到半途,汽灯忽然坏了,管道具的折腾半天也无用,台下口哨声四起,观众三三两两起身离场。正乱着,迎面看见村干部——我老四叔提着个特大的“茶壶灯”匆匆赶来,权作临时照明。壶里灌满柴油,壶嘴插着又粗又长的灯芯,光虽不及汽灯亮堂,到底解了燃眉之急。那时家家照明不过是煤油灯、罩子灯、马灯,汽灯那是村里演戏时才舍得用的稀罕物。也不知那汽灯是不是“病入膏肓”,此后竟再未登场。这只“茶壶灯”,便一直用到村里通了电,才默默“退役”。
  过年最红火的还数元宵节。村村巷巷都有游演的队伍,锣鼓喧天。常里村主打踩高跷,什么《猪八戒背媳妇》《杀狗》《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花样不少。队伍前头,一个甩着短柄长鞭、啪啪作响的高跷汉子开道,拥挤的人潮顿时闪出一条路来。一个身背女孩的高跷汉子颤巍巍走过,就有人喊:“快瞧,猪八戒背媳妇来啦!”紧接着,“孙悟空”踩着高跷,挥着金箍棒,追赶男扮女装的“白骨精”;后面跟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的“唐僧”和敞着大肚皮、摇头晃脑逗人发笑的“猪八戒”;“沙和尚”则挑着行李,稳稳殿后。扮演者个个认真卖力,惟妙惟肖,但毕竟是乡村民俗的艺术风格,与银幕上的表演还是有天壤之别的。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伙伴喊我:“别瞧这个了,快去看《老虎上刀山》!”
  南湖村的《狮子滚绣球》《老虎上刀山》人人都说好。我却大失所望——本以为能见着真狮真虎,哪晓得全是人扮的!《狮子滚绣球》确实演得卖力。大狮子由两人共披一张狮皮,前头的人高举狮头,后头的俯身抱住前者的腰,跑动起来弓身甩尾,配合默契。若不是中间他们直起身喘口气,我几乎要信那是真狮子。小狮子只由一人扮演,灵巧得多,在皮囊里立、走、蹲、卧、跑、跳,把幼狮的憨态演得活灵活现。《老虎上刀山》也是两人扮大虎,一人扮小虎。所谓“刀山”,便是数丈高的杆子上装着一排排刀刃朝上的明晃晃真刀,小虎跟着大虎,一步一步往上攀。我哪里敢看,慌忙扭头逃开了。回去路上,我嘟囔说踩高跷和上刀山都太险,摔下来非同小可,都应该取消。小伙伴却笑:“节目看的不就是这惊险劲儿吗?不危险,谁看?”我哑口无言,心想:许是母亲生我时,胆量都分给旁人了吧。
  眨眼便是正月十五。那年,我们头一回吃上元宵——是在西安工作的冠大嫂捎给父亲的。晚上,两个弟弟各提一盏鼓灯笼抢着出了门,我点燃一支“香花”追出去,却见小弟一个踉跄,人虽没摔,灯笼却烧着了。三弟赶忙扑灭了火。小弟提着烧残的灯笼哭哭啼啼回家去。这时节上哪儿买新的?还是父亲有法子。他寻来一张粉莲纸,裁下一片细心糊在灯笼骨架上,遮严了破损处,再用毛笔蘸了红墨水,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手执金箍棒、脚踏筋斗云,栩栩如生的孙悟空。小弟止了哭,却仍噘着嘴。三弟机灵,忙说:“这个好看,给我吧!”小弟一把抢过:“不!这是我的。”我们这才重新出门,往猜灯谜的场子走去。
  正月十六夜里,邻近各村都在放烟火。常里村的已然不错,舜帝村和黄龙村的场子却最大。两村只隔着一条大马路,仿佛暗暗较着劲,为求稳妥,又不约而同把场地选在黄河滩涂上。五彩缤纷的烟火随着爆竹声冲上夜空,此起彼伏,绽开千姿百态。尤其滩涂上积水成冰之处,腾空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又倒映在冰面之上,流光交织,恍然一体,美丽奇异得令人恍惚,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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