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间和幸
《始皇好读:帝业与人生的书籍史》 鹤间和幸 著 章潇逸 译 东方出版中心 本书题为《始皇好读:帝业与人生的书籍史》,希望揭示以下事实:在五十年的人生之中,秦始皇根据各个阶段自身的需要,阅读了多种多样的书籍。因其晚年的“焚书坑儒”事件,秦始皇被长期塑造为“镇压儒生,独尊法治的严酷统治者”这一单一的君主形象。但是,我们并不能仅凭后世对“焚书坑儒”的理解,便认为秦始皇本人对诗书(《诗经》与《书经》等经典)及法家以外的诸子百家之书持拒绝态度。轻率地将秦始皇与法家相关联,将他想象成只读法治文书的帝王形象,可谓充满了偏见和误解。回顾历史,像秦始皇一样主动阅读各种流派书籍,并将其应用于政治实践的帝王,几乎绝无仅有。如果读者能够明白这一点,本书的写作目的便达到了,我们将由此发现一个全新的秦始皇形象。
回溯秦始皇接触到的书籍,并在其施行的种种政策之中寻找某些书籍的影响,我们意外发现,通过这一工作,竟能重溯秦始皇一生的历史。我们认识到,正是由于经历了从秦王到始皇帝的波澜人生,让他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书籍,并将书中知识转化为自身行动准则。诚然,有的书籍并不能被一概地归为其“好读之书”,但其从书中汲取的认知,却在相当程度上左右了他的行为与施政,实在令人惊讶。秦始皇十三岁即秦王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统一天下称皇帝,四十五岁再次征战,最终在五十岁时走完了一生。在他人生的不同阶段,对他产生极大影响的书籍也在不断变化。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抱着前所未有的想法写下了本书。
在相邦吕不韦辅佐下的青年秦王时期,他为了习得帝王学,阅读《商君书》;他亦热心倾听李斯之言——李斯跟随荀子学习了帝王之术,并将之带至秦国;这一时期,他还爱读《韩非子》,该书论说了君臣关系之微妙。在嫪毐之乱终结、吕不韦死后,秦王开始亲政。这一时期,为了集中推进与东方六国的外交和战争,他热衷阅读吕不韦之书。他在三十九岁征服六国、统一天下之后,作为皇帝,再次阅读《吕氏春秋》。他还希望通过邹衍阐述“五行”与“大九州”学说的著作,让大一统的天下观为其所用。通过泰山封禅,他与儒家的关系亦在这一时期有所强化。自四十五岁起,他步入晚年,并意识到了自己将死,所以在接触方士之书、《老子》与卜筮之书的同时,也关心着自己陵墓的建造。
由此可见,正如我们的阅读倾向往往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变化,秦始皇始终以极强的目的性,希望将各类典籍知识应用于自己的政治实践与人生抉择之中。在秦始皇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他的阅读倾向变化显著。在学习帝王学的少年时代,他对谈论长生不老的方士之书应该不会感兴趣;而在致力于外交和战争的阶段,想必也缺乏对大一统世界观的真切感受。通过秦始皇所读的书籍,我们能够探索其个人的成长与变化轨迹。
秦始皇怎样接触到各种书籍,又是以何种方式阅读,当然与我们现代人不同。本书的撰写,在这一点上有着强烈的自觉。例如,秦始皇是如何得知《韩非子》的内容,又是如何以未来帝王的身份来阅读它的?迄今为止,我们对此很少有所思考。更何况,秦代的《韩非子》一书并非如今所见的传世韩非著作集,这一史实也常被今人忽略。以君王身份和以臣子身份来读《韩非子》之书,对它的理解和接受程度定会有所不同;我们今日将它作为中国古代经典来读,就更是完全不同的阅读方式了。再如《商君书》,研究中国古代史的学者往往将它作为史料文献来阅读,从中认识秦通过商鞅变法深刻改变国家体制的历史过程。它可谓研究中国古代史的重要文献,但是秦始皇无疑是将其作为帝王学教科书来阅读的。太史令司马迁编撰《史记》,为我们提供了与秦始皇相关的史料,但对同一典籍的阅读立场与接受方式,他与帝王身份的秦始皇也一定存在本质差异。我们希望回到书籍作者的意图,以及读者阅读、接受的方式,来对与秦始皇有关的书籍进行解析。
(作者为日本学习院大学名誉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秦汉帝国史、中国文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