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富敬之

　　日本人的姓名中蕴含着自古以来的阶层意识、职位制度、地名、出身等要素，体现了其家族的历史与愿望。
　　改姓之权系于天皇
　　从奈良时代中叶到平安时代初期，通过“赐姓”这种形式来“改姓”的情况十分多见。我们考证一下这些“改姓”的例子。
　　根据《日本书纪》记载，相扑运动始于大和朝廷第十一代垂仁天皇执政时，最早的比赛是野见宿祢和当麻蹴速两人在天皇御前进行的一场对战。据说其中那位野见宿祢在垂仁天皇的皇后日叶酢媛命去世的时候，一改侍奉皇后的奴婢要随之殉葬的习俗，将陶土制品放入陵寝中作为陪葬。天皇为了嘉奖野见宿祢的这一举措，便赐其姓“土师”，其子孙后代世袭负责天皇世家有关丧葬的事务。这样，“野见”姓就改为了“土师”姓。
　　到了奈良时代末期的天应元年（781年）六月，其子孙土师宿祢古人等因不喜欢与负责丧葬有关的“土师”一姓，希望改为自己居住地的名字“菅原”，于是向桓武天皇提出申请，并得到了天皇的批准，被赐姓“菅原”。这次“改姓”同样也是通过天皇“赐姓”的形式进行的。同族的土师宿祢安人等因远在他乡，没能及时沐浴到皇恩，所以依然使用“土师”一姓。想必安人等也不喜欢与负责丧葬有关的“土师”姓，他们在第二年的延历元年（782年）五月二十一日，也向天皇提出申请，说希望改姓为“秋篠”，于是天皇便赐其姓“秋篠”。这件事在《续日本纪》中有记载。虽然这次也采用了“赐姓”的形式，但其实就是“改姓”。
　　平安时代贞观八年（866年），赞岐国（香川县）因支首道麻吕等向天皇提出申请，希望改姓为“和气公”。根据《平安遗文》152号条目记载，这份申请书经过那珂郡司、赞岐国司及民部省，一直上呈至太政官。不过，他们是否得到了当时的清和天皇许可，情况不明。总之，当事人先向朝廷提出希望“改姓”的申请，若得到批准，就以“赐姓”的形式进行改姓。
　　改姓之风因何盛行
　　如上所述，当时的改姓要经过一个比较复杂的过程，如“土师”改为“菅原”和“秋篠”。我们将一些实际事例的来龙去脉简化之后列举几种改姓的情况。
　　狛→高丽、占部→卜部→吉田、宇佐→和气、丈部→长谷部→长谷、多治比→丹、秦→波多、藤原部→久须波良部→葛原、上毛野→上野、大枝→大江、大伴→伴、石上→物部、笛吹部→物部→高原、土师→菅原→惟宗、膳→高桥、服部（hatoribe）→服部（hattori）→清原、伊→五百木、锦织部→锦宿→三善、久备→久米→村部、寒→佐备→尾张、百济→多→多野→泽野、高阶→高、纪→越智、吉美侯→君子。
　　总的来说，“多治比”“吉美侯”“丈部”之类大和时代才有的姓在后来慢慢消失，开始出现“高桥”“清原”“泽野”等现代仍继续在使用的姓。
　　这种变化大概始于奈良时代中叶的圣武天皇到平安时代初的嵯峨天皇时期。在这一时期，中国隋朝和唐朝的大陆文化在日本已经深深扎根，开始慢慢地融合转化为日本本土文化。
　　“改姓”风气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盛行起来的吧。就是说，大和时代的姓名只是利用汉字来表示姓氏的发音，诸如“多治比”“吉美侯”等。久而久之，从中国传来的汉字已经不再被看作中文，而是作为日语固定了下来，所以在这个时期开始盛行“改姓”为日本式的姓名。
　　作为惩戒手段的改姓
　　“改姓”还有另一个功能，即可作为对罪犯的一种制裁措施。江户时期完成的《类聚名物考》中说，“罪人须变更姓名”。这又被叫作“夺姓”（除姓）或“除籍”，也叫作“除名”或“贬姓”，有的罪犯甚至还会被“赐丑姓”，有时还有改变实名（改名）等措施。
　　神护景云三年（769年），大宰府主神习宜阿曾麻吕假借宇佐八幡宫神之托梦，上奏称德天皇（女皇）说，若拥立道镜为天皇，将会天下太平。称德天皇称八幡大神托梦，令其遣尼法均去宇佐八幡宫（大分县）参禅，她却委派了尼法均的弟弟和气清麻吕代替前往。然而，和气清麻吕并未如称德天皇所期待的那样复命。称德天皇一怒之下将其姓“和气”贬为“别部”，并将其实名“清麻吕”改名为“秽麻吕”；此外，还让其姐姐尼法均还了俗，并将尼法均的实名“广虫”改为“狭虫”。
　　和气清麻吕的本姓是“磐梨别公”。他在藤原仲麻吕（惠美押胜）之乱中立下战功而受到嘉奖，翌年天平神护元年（765年）三月被赐姓为“藤野和气真人”，却因为这次神托事件冒犯了称德天皇，被改姓为“别部”，并被贬为无官无职的庶民，还被流放到了大隅国（鹿儿岛县）。但是，没过多久称德天皇驾崩，道镜倒台，他又被召回了京都，并被光仁天皇赐姓“和气朝臣”，这比被褫夺前的地位还要高。整理一下清麻吕的改姓过程：磐梨别公—（改姓后晋升）→藤野和气真人—（被贬姓成为庶民）→别部—（被赐姓而晋升）→和气朝臣。
　　仅看姓这个位阶的变化，即，公→真人→庶民→朝臣。两次改姓，一次贬姓，在形式上都属于“赐姓”。
　　天皇家掌握着“赐姓”的权力，既可以用于行赏，也可以用于处罚。用于后者时，称为“贬姓”或“夺姓”。也就是说，源平藤橘等姓氏的使用，都涉及与天皇有关的事情。虽然源平藤橘四姓被叫作“公称”，但从与天皇关系的角度来看，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皇称”。
　　（作者为日本史资深学者）
　　【节选自《日本姓名的历史学》，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