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小鹿
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最为国人熟知的作品,当属《了不起的盖茨比》。我看过“小李子”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同名电影,后又因另一部书对这部原著文字产生了兴趣。由一本书牵引至另一本书,好似藤蔓攀援着枝丫,阅读的旅程因此绵绵不绝、蜿蜒向前,乐趣无穷。
盖茨比出身平凡。一次在苏必利尔湖边,他偶遇了下锚停泊的富翁丹·科迪。机敏的盖茨比察觉到这是命运的一个转机,于是上前提醒科迪,再过半小时,湖上恐怕会刮大风,届时连人带船可能都会被掀翻。正是这份机灵让他被科迪收为助手,命运的齿轮自此开始转动。不可否认,这段经历是他跨越阶层的起点,也让他后来得以结识出身旧富家族的黛西,并从此深陷爱恋。
书中最为经典的意象,莫过于长岛海峡对岸的那一抹绿光——那是东卵码头黛西家船坞前,一盏始终亮着的绿灯。盖茨比常站在西卵的豪宅里,隔着漆黑的水面遥遥凝望。那抹光,是他的幻想,是他的信仰,更是他全部人生意义的寄托。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抹光,他永远也触及不到。
盖茨比是个难以用单一道德标准评判的人。他自律、奋进,却也难免投机、钻营。但我始终相信,他对黛西的爱是真诚的。即便那爱意中,或许掺杂了对金钱与阶层跨越的渴望。
盖茨比离梦想最近的一刻,发生在纽约广场饭店的套房里,那也是他与黛西的幸福被彻底摧毁前的最后一次相聚。房间里气氛紧绷,除了他和黛西,还有黛西的丈夫汤姆。三人对峙,剑拔弩张。但楼下的宴会厅竟传来门德尔松《婚礼进行曲》庄重而规整的和弦,彼时彼刻显得尤为讽刺。
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可能人人都听过,它常与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相混淆。这两首曲子都很著名,核心的旋律也都很深入人心。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并非专为婚礼量身创作,而是他为莎士比亚戏剧《仲夏夜之梦》所写的配乐选段。如今它常被用在婚礼的新人退场环节。当“噔噔噔”的前奏响起,神圣的庄严感油然而生,令人不禁凝神屏息。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则出自他的歌剧《罗恩格林》第三幕,原作是贵妇们引导新人入新房的混声合唱,名为《婚礼大合唱》,后被改编成管弦乐等器乐形式,成为如今婚礼常用的新人入场曲。熟悉瓦格纳的乐迷都知道,他的歌剧从不局限于小情小爱,往往充斥着宏大的叙事、复杂的隐喻,甚至透着几分谲诡与疯狂。很难想象,他也能谱出《婚礼进行曲》如此优美浪漫的旋律。
回到《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为何要在盖茨比梦想即将破碎的紧张时刻,插入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我想这绝非偶然的闲笔。当楼上三人撕扯着虚伪的爱情与破灭的幻想时,楼下那象征婚姻圆满、誓言神圣的旋律,恰恰反衬出盖茨比的可悲。他一生追逐的绿光,只不过是黛西世界里可有可无的点缀。他所渴求的爱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自我欺骗的幻梦。
最终,他追逐的那一抹绿光,随着他的倒下一同熄灭了。只留下长岛海峡的风,吹过无人再眺望的堤岸,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