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
2026-04-07 04:38
陈辞修
由英籍澳裔剧作家苏茜·米勒编剧、贾斯汀·马丁导演、著名英国演员裴淳华主演的话剧《非穷尽列举》,自2025年7月在英国国家剧院首演以来便备受关注。该剧是《初步举证》原班人马再度联手打造的新作,也是继《初步举证》后,第二部以高清影像形式大规模登陆中国内地院线的戏剧作品。两部作品剧名均取自拉丁语法律术语:《初步举证》(Prima Facie)意为诉讼的最低证据门槛;《非穷尽列举》(Inter Alia)则指“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点明作品核心——一切已被言说,一切又远未穷尽。
清醒地被困在原地
《非穷尽列举》最残忍之处,在于它展示了一种“清醒的被困”。裴淳华饰演的女法官杰西卡,身为经手无数性侵案的法官,深谙性别政治的运用逻辑,能精准拆解父权制话语的漏洞。开场后伴随着摇滚乐掷地有声的控诉,其力量是真实的。可正因为如此,她的困境才更令人窒息:清醒,并不能让你从结构中脱身。
裴淳华的气质兼具职业女性的冷峻与母亲特有的柔软。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通过细微的神情变化完成身份的切换:一个眼神从锐利到涣散,一抹笑意从礼貌到勉强,杰西卡的“被困”便从抽象概念变成了剧场现实。
而这种无力感,构成了《非穷尽列举》与其前作《初步举证》最本质的差异。《初步举证》是女性受伤害后“由外向内”的觉醒;而《非穷尽列举》呈现的则是一个女性“由内向外”的日常消耗:哪怕你早已看清一切,却依然被困在原地。
多重身份间疲于奔命的女性
《初步举证》是一个关于“看见”的故事,观众为之落泪,是因为目睹一个人被打碎又重新站起来的全过程。而《非穷尽列举》的力量根植于那些不断被打断的日常,其所要表达的“除此之外”“在诸多事物之中”,在舞台上化作一种始终流动、无法固定的空间状态。一边是开放式厨房,鼠尾草绿橱柜带着日常的温和;不远处就是法庭那片沉暗的平台。两处场景无幕布相隔,仅靠灯光明暗切换,生活与审判不断交叠。
这种“空间并置”与“时间挤压”的舞美设定,与女性在多重身份之间疲于奔命的真实状态构成互文。从法庭回到家庭时,她的专业判断力会瞬间被母职的焦虑吞没,当她面对儿子,所有关于性别平等的理论,在一个母亲具体的恐惧面前全然失效。舞台上那个用羽绒服做成的“孩子”尤其令人不安:作为意象,它既无面孔也无回应。那不是温情的道具,而是母职重量的物证。它既是杰西卡无法卸下的负担,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体。这种沉重却又虚无的矛盾,印证了“清醒的被困”:她看得越清楚,托举的动作就越不能停。而她,永远在托举一个无法真正掌控的生命。
这种被困,也同样体现在她与丈夫的关系中。在故事设定里,杰西卡与丈夫都是律师。三年前,杰西卡率先晋升为大法官,而丈夫未能获此职位。面对自己的成功,杰西卡的第一反应并非喜悦,而是剧中称之为“负罪感”的东西。她担心自己的晋升会伤及丈夫的男子气概,于是选择主动弱化自己的成就,将其归因于外部因素,试图维持丈夫的自尊。而丈夫非但没有为妻子感到骄傲,反而欣然接受了这种自我贬低,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不要因此把不合格的人推上去。”此后,杰西卡在家庭生活中处处收敛锋芒,丈夫始终维持着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
剧中还有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细节:杰西卡穿着睡裤,外面套上法袍、戴上假发,演练法官就职仪式。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并非荣耀感,而是丈夫和儿子在台下的私语场景,她感受到的是孤独。而上身法袍、下身睡裤的穿搭,也成了一场公共威严包裹着日常柔软的绝佳隐喻。唯有涂口红、唱卡拉OK的时刻,她才能短暂确认自我。而这也为后来儿子出事时,丈夫脱口而出的那句“你首先是一个母亲”,埋下了最沉重的一笔。
男性的缺席与自省
如今,回望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娜拉摔门而去,已过去一百多年。而像杰西卡这样拥有独立职业、稳定收入与社会地位的精英女性,却仍困于无形的牢笼。娜拉的牢笼是被剥夺了经济自主权的人身依附,是被规训不许吃杏仁饼干,被当作小鸟、小松鼠一般物化的处境,她的觉醒,始于认清自己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偶。而杰西卡的牢笼,则是精神过载、身心透支,是永远要在“除此之外”兼顾一切的奔波,是职业与母职双重挤压下的无尽消耗。每一根线拉扯的疼痛,都被她感受得格外真切。
当儿子最终走向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当所有小心翼翼的养育归于失控,杰西卡终于向长期缺位的丈夫发出质问。那个始终保持自信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承认:自己长期置身事外,那并非中立,而是默许。“我们那时候都是这么以为的。”他的喃喃自语道破了代际传递的麻木。那些从未被明确的边界、习以为常的漠视,最终都沉淀为下一代的选择。儿子说“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丈夫说“我们那时候都是这么以为的”,母亲说“我明明一直都在”。女主的处境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理论覆盖不到的日常缝隙,照见认知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的裂痕。
我作为男性观众,看杰西卡的挣扎,看到的不只是女性议题,而是整个性别结构对所有人的围困。这让我想到中国式家庭的生活情境:家宴上亲戚围坐,孩子尚小,母亲若自己多夹了两口菜,没能及时喂给孩子,总会有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她,而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些目光里,甚至有孩子的外婆。丈夫可以心安理得地坐着,因为他从未被那种视线审判过。这一刻,没有刻意的责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定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这就是母职:你首先是一个母亲,是孩子天然的“第一责任人”。有时,这身份又会反过来,母亲在对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状况表现得过于焦虑时,也会成为被责难的理由。那些看似私人的家庭矛盾、育儿压力、身份拉扯,是权力结构的结果,不是女性的个人选择,更不是一句“不够努力”所能概括。
当家庭里那些看不见的操心、安排、情绪照料,都压在女性身上,而男性长期处在“不跟进、不介入”的特权位置,这便是结构暴力最日常的样子。男性或许没有刻意伤害,却常常在无意识里缺席、默许。真正的平等,从来不只是认知层面的抵达,而是认知之后那一步:看见那些没被说出口的负担,主动去承接一部分,让女性不必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的重量。(作者为剧评人、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