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季兰
　　时间飞逝。我的公爹、著名工笔画家马晋先生去世已经五十余年了，但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却仿佛就在眼前。应北京民俗学会会长高巍先生之约，现将马晋先生的部分生活经历记述如下。谨以此文追忆先生之风范，以寄后人无限追思。
　　两次拜师
　　马晋先生1899年8月8日出生于北京，原名马锡麟。七岁入私塾，父亲马鸣宣先生在慈禧太后弟弟桂祥的桂公府任职，管理马匹车辆，常带其到府中玩耍。年幼的马锡麟细心观察后，就画个头、画个脚，再画个卧着的马，从此画马便成了他一生的爱好。
　　马鸣宣先生多年的好友赵先生是宫廷画师，两人相识在桂公府。赵先生名赵书村，专门教溥仪、溥杰等皇室子弟绘画与书法。当赵先生看到马锡麟画的马时，收下了这个少年学生，对他说：“有机会，我带你进宫看看郎世宁画的大马，和真马一样，有一扇墙那么大的马，还有一个画着一百匹各式各样的马的《百骏图》卷。”
　　辛亥革命后的某一年，赵先生便带着十四五岁的马锡麟进宫，得以见到郎世宁、艾启蒙所画的骏马真迹。尤其是那幅《百骏图》，百匹骏马姿态各异，栩栩如生，写实而富有立体感的画法深深印入他的脑海。民国初年，西洋画法已传入中国，但是用中国的纸、笔、颜料画出西洋画的立体效果，仍比较少见。在赵先生指导下，马锡麟开始用工笔技法融合西洋画法，同时系统学习《芥子园》和宋元笔法，书法练习也从未中断。1916年，赵先生去世了。几代人过去了，两家人仍保持着联系。
　　此后，马鸣宣先生在胡同中巧遇邻居于海亭，得知于先生是著名画家金北楼（金城）的管家。经于海亭引荐，金先生见到马锡麟的画作，见其笔墨干净利落，既有郎世宁风范，又具宋元传统功底，欣然收其为入室弟子。当时同门有惠孝同、胡佩衡、徐燕孙、秦仲文、吴镜汀、管平湖等，日后均成为京津画坛名家。金先生不仅支持弟子精研郎氏中西合璧的画法，更鼓励其走向创新。1919年，金北楼、周肇祥组建“中国画学研究会”，马锡麟与同窗一同加入。其间，金先生为他更名马晋，取字伯逸，号湛如，斋号“湛华馆”，并在荣宝斋等画店为他挂了笔单。在恩师的提携下，马晋先生走上了职业画家的道路。行文至此，我想澄清一句，马晋先生的斋号是“湛华馆”，而非网上及多家拍卖目录中误写的“湛花馆”，望能尽快更正，避免谬误流传。
　　多年后，马晋先生回忆起两位恩师，感慨他们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第一位赵先生，曾带十几岁的他走进故宫看画。当时清廷虽已覆灭，故宫尚未开放，是寻常百姓难以涉足的禁地。第二位金先生，是浙江吴兴人，留学英国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为开阔他的眼界，带他远赴上海、苏州及南浔老家，更将祖上珍藏的名家真迹交予他临摹。这份信任，令马晋先生感念至深。
　　艺坛闻名
　　1950年，马晋先生绘就一幅《十二生肖图》。1989年，中国人民银行与中国金币总公司从中选取蛇、猴、牛、兔四种生肖图案，连同作者落款一同铸于金银币上，发行海内外，为国家增加了外汇收入。
　　1955年，世界和平大会在芬兰赫尔辛基举行。中国政府特邀齐白石、陈半丁、何香凝、于非闇、马晋等14位当代著名画家，共同创作了以和平、友谊为主题的巨幅国画《和平颂》。该画横长398厘米，高201厘米，由郭沫若题写画名，陈半丁代署书画家姓名。作品在大会开幕式上亮相时，赢得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平颂》被誉为拉开了新中国文化外交的序幕，在中国外交史、艺术史、文化交流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2014年，中国集邮总公司将其发行纪念邮票，那经久不息的掌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和平鸽飞向世界各地。
　　1957年，北京中国画院成立，马晋先生成为画院首批画师。同年，为庆祝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他受国家委托，与陈半丁、于非闇等画家联袂创作《松柏长青》《岱宗旭日》等大型花鸟画，作为国礼送给苏联政府。
　　画友趣事
　　每到夏季，马晋先生常与王雪涛、汪慎生、秦仲文、徐燕孙等几位好友相约到寺庙小住几日，一来避暑，二来静心抄写经卷。法源寺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寺中有一位智德和尚，与齐白石先生交情深厚，二人为湖南湘潭同乡。当年白石先生初到北京，便寄居在法源寺。后来，智德和尚将马晋先生引荐给白石先生，马晋先生便请白石先生题写“湛华馆”匾额。不久，匾额写好，落款“齐璜”。马晋先生将其配好镜框，一直悬挂在画室中。
　　后来，白石先生又为马晋先生写了一首诗：星塘一带杏花风，渡水乌牛西复东。身上佩铃慈母意，如今亦作听铃翁。金家门下多能事，晋也尤能画骨工。追电逐风千里足，无羁时节好行空。（自题画牛诗及题马晋画马诗）
　　在这首大字诗的留白处，白石先生另附几行小字：余小时常牧牛，祖母令佩以铃，谓曰：日将夕，汝未归，则吾倚门，闻铃声，悬悬之心放下矣。可谓相映成趣。
　　一位大写意的画家与一位精细的工笔画家在艺术上相互赏识，这在当时的画界亦属难得的美谈。
　　静者如鸢
　　马晋先生不仅擅长绘画、书法、篆刻，对民俗艺术也抱有浓厚兴趣，尤其钟爱风筝。他绘制的风筝既可放飞，陈设于室内亦极具装饰性与观赏性。上世纪60年代初，美协的张谔、郁风、李寸松等先生到家中做客，见到他所绘风筝后大为赞赏，当即建议由美协组织在国内外展出。展览反响热烈，中央电视台为此拍摄了专题片，上海美术展览馆也举办了马晋风筝观摩会。
　　马晋先生话不多，但待人诚恳，说话做事守信，是一位安静而可敬的长者。画院的同仁与相识者，都对他心存敬意。他从不宣扬自身成就与荣誉，拍集体照时总是站在最后一排或角落里，除非有人特意安排座位。用如今的话说，就是做人低调。然而国家对他的艺术造诣评价极高，称其为“高端艺术档位的画家”“一流的画家”，相关部门更将他的作品列入禁止出境的名单。
　　1970年12月5日，马晋先生因病辞世，享年71岁。马晋先生的一生，是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的一生。当他抱着四岁的长孙，手把手教他写“毛主席万岁”时，当他与风筝爱好者们谈天说笑时，又是幸福快乐的一生。我翻看他的大量的旧画稿，花鸟、昆虫、山水、树木，还有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马”，不禁落泪——那是多么勤奋辛苦的一生。而当他的作品被国家收藏，或作为国礼赠予国际友人时，他的一生，更是受人尊敬、辉煌的一生。（作者为北京市宫廷团扇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