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衍吹律,吹出北京的春天
北京日报

2026-04-07 04:38 语音播报


  王长青
  “黍谷先春”是密云八景之一,我早就想去看一看了。
  出密云城南,沿一条乡间公路走七八里,便望见一带平缓的山峦,匍匐在平原尽头。当地人指着说,这便是黍谷山了。黍,是五谷之一,籽粒小而圆,煮成饭黄澄澄的,是北地乡民惯常的吃食。将谷物的名字赋予一座山,可见这山与农人的生计是分不开了。
  我上前问路,一位农人抬起烟袋锅子往东一指:“找邹夫子祠?顺着这道儿往上走,那片柏树林子跟前就是。”口音是浓重的密云土话,却把“邹夫子”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沿蜿蜒山径向上,走不多远,便见一处平坦所在,几段残破墙基半埋在荒草与碎石之间。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镌刻着“邹衍吹律旧地”几个字。碑是新立的,景是旧时的,风,却还是千年前一样的风。
  黍谷山后有风洞,洞口寒风凛冽逼人,即便盛夏也没人敢入内。相传这里是邹衍的祭风台,台上有邹衍庙,台南有座“别谷院”,传说是邹衍分辨五谷的地方。
  黍谷山最早的寺庙建在东坡山腰,称为“圣庙”。此庙始建年代已不可考,庙内有邹衍、刘猛二人的彩绘塑像。据老人说,以前圣庙北是“西岩寺”。大雄宝殿前月台南侧有一棵三搂多粗的银杏树,枝繁叶茂,年年结果;月台北侧有块不足两米长的青条石,人称“化雪石”,传说石上雪落即化。东大殿的台阶旁有两眼古井,左边的叫“普济泉”,又称“文殊井”,井水清甜;右边的叫“甘露水”,又称“普贤井”,井水苦涩,令人称奇。
  穿林过沟,路过巡山庙,攀上望京石。据说站于此石上,清晨空气清新时能望见前门楼东北角。从望京石再攀百米,才到黍谷山顶峰“风抬顶”,又称“玉皇顶”。顶上有玉皇殿、娘娘殿等建筑,庙内几棵古树,合称“三松四柏一棵桑”。寺外桃杏满山,春来山花烂漫。
  山下平原一望无际,田垄整齐如棋盘。只是此时节,庄稼早已收割,只留下一片空旷赭黄。更远处,潮白河如一条灰白带子静静卧着。山风掠过,松涛阵阵,恍惚间,仿佛真有一缕笛声悠悠传来。
  那是一个极古老的传说。战国时,齐国阴阳家邹衍来到燕国地面。他瞧见一处山谷土肥地美,却终年苦寒,五谷不生,百姓只能背井离乡。邹衍便在山中吹起律管,那声音竟能调阴阳、顺四时,吹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寒谷吹成暖谷。从此这里能种黍了,黍生丰熟,百姓才又返回故里安居乐业。人们感念他的恩德,便将这山谷叫作黍谷,又在山上立祠,世世代代祭祀他。
  这自然是神话了。可站在这遗址上,想着一个古人,为了教民稼穑,竟被想象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法力,心中便生出一种感动。西汉刘向在《别录》里只平淡地记着: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之,吹律而温气至,而谷生,今名黍谷。居之,二字何其轻巧!可要在这苦寒之地居之,把异乡认作故乡,把百姓的饥饱担在肩上,这又是何等襟怀。
  离开邹衍祠,再往山上走,便可寻得西岩寺遗迹。寺只剩几间破败殿宇,门窗凋敝,里面的佛像也无影无踪。唯有殿前两株白果树巍巍然参天,依旧而立。这里也是民间传说中李氏得聚宝盆的地方。相传李氏受仙人指点,把取之不尽的猪食槽埋回原处,又栽上一棵柏树,自己便归了仙境。这传说比邹衍的故事,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忽然想起先前读到的记载:密云金丝枣“小者俱佳”,渔阳栗子“甜美味长,他方悉不及也”。这些小小的、朴实无华的山野果实,莫非也是被那温热的律风吹熟的?风从两千年前吹来,吹暖了土地,吹熟了庄稼,吹出代代相传的故事,更吹出北京的春天。
  下山时,夕阳的光给黍谷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黄。回望那片苍茫柏林,在晚照中静静伫立,愈发显得幽深。想起清代尚书宋荦游此山时的诗句:寒止千山雪未消,何来斗柄忽移勺。相看黍谷先春得,恍见邹生律不摇。
  他说得不错,这黍谷的春天确是来得早些。南来的风,被北面高峻的燕山一挡,便格外眷顾此地,先一步吹拂到这里。这并非什么神迹,而是地理使然。可若不是有邹衍这般人物肯“居之”,肯为这片荒寒之地付出一腔温热,这早来的春天,怕也不过是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去罢了。
  我又想起李白的《邹衍谷》:“燕谷无暖气,穷岩闭严阴。邹子一吹律,能回天地心。”能回天地心的,怕不单是那律管里飘出的乐音,更是那一份不计得失、欲暖苍生的心意。这一缕心意,便如这山谷里的早春,虽然细微,却足以唤醒整个沉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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