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永琪
汉唐时期,有大批来自古印度和西域国家的僧人、居士,为传播佛教,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敦煌、张掖、武威、洛阳、西安、南京、扬州等城市,在皇帝和王公贵族的支持下,翻译佛经、讲经说法。在他们的努力和推动下,佛教迅速在中国扎根、发展,走上了中国化的历程。
西域胡僧来自不同的地区和国家,随着时代的不同,构成稍有变化。汉晋之际,来自古代月氏、康居和安息等地的僧人在大江南北活跃,一些小乘经典被节录性地翻译出来;东晋五胡十六国以来,罽(jì)宾(今克什米尔地区)和龟兹地区的僧人发挥了重要作用。大乘经典和印度佛学思想文化体系开始系统地输入;隋唐之际,来自中印度和南印度等地的僧人增多,密教典籍被系统地翻译出来,中国佛教的本土宗派开始形成,并深刻地影响了如今的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
负笈东来的胡僧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形象,这是令人感兴趣的问题。东汉时期,时人对中亚来华胡人相貌是这样描写的:“莎车之胡,黄目深睛,员耳狭颐。康居之胡,焦头折頞,高辅陷□,眼无黑眸,颊无余肉。罽宾之胡,面象炙猬,顶如持囊,隅目赤眦,洞頞仰鼻。”这些对于胡人的描写,显然在审美心态上并不十分健康。敦煌藏经洞所出唐代纸本绘画《行脚僧图》中,描绘了一位背负经卷、疾步前行的西域胡僧,为我们了解这一群体提供了鲜明生动的实例。
虽然文献和文物中留下的记载和写实的绘画、造像极少,我们无法一一将之对应到这些来自不同地区和国家的僧人身上,但是东来胡僧的主要类型及大致形象,我们还是可以找到一些比较生动的资料。
《魏书》卷102《西域传》在讲到于阗人的形象时,对于西域胡人有一个非常简练的概括:“自高昌以西,诸国人等,深目高鼻。唯此一国,貌不甚胡,颇类华夏。”根据这个概括,天竺及西域其他国家的胡人可以分为“深目高鼻”与“颇类华夏”两种。
我们结合图像和其他文献记载,以鼻型、脸型,以及眼睛、嘴唇等面部特征,将胡僧的形象大致分为比较细化的五类:一、方圆脸、直鼻、厚嘴唇的天竺系僧人;二、以于阗僧人为代表的直鼻、细长眼,接近中原汉人形象的西域僧人;三、以康居僧人为代表的高鼻深目的西域僧人;四、以龟兹僧人为代表的直鼻、团团脸僧人;五、以月氏僧人为代表的体形细长、眼珠发黄的西域僧人。
天竺系僧人以“厚唇”为最典型的特征。古印度人的典型形象有出土的隋唐写实陶俑为证,现藏于甘肃省博物馆的唐代陶印度人俑,其面部的纵横比例接近方圆,整个面部的脸、腮、颧骨突出部、额头等部分都近乎一个个的单位圆。在龟兹等地区的佛教造像中,印度式佛弟子绘画有克孜尔石窟第60窟上方窟后室后壁右侧的大迦叶壁画形象,其特征就是面部方圆、鼻背线较直、鼻突不尖、鼻柱平直、嘴唇厚、大胡子,其实,隋唐以后所塑造的南天竺僧人菩提达摩的画像或塑像,往往也都是这样的形象。
与康居僧人有同样高鼻深目特征的,可能还有大月氏僧人。中国文献中的大月氏就是贵霜王朝,在贵霜货币上有其国王的肖像,形象是高额隆鼻,鼻梁勾曲,唇厚多须,有学者认为这是突厥人的特征。此外,从贵霜钱币上国王的肖像来看,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长鼻,而同样的长鼻子形象也在斯基泰(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位于中亚和南俄草原上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支之游牧民族)文物上有发现,所以也可能大月氏人就是这种长鼻胡人。
但是在《高僧传》(南朝佛教史书)的描写中,来自大月氏的僧人支谦的形象是“其为人细长黑瘦,眼多白而睛黄”。时人在描写支谦的种族特征时,注意的是他眼睛的颜色,而不是鼻子的长短,这是否又表明,来自大月氏的僧人也可能不是尖鼻子而是黄眼珠的。因为贵霜王国的统治阶层与境内的民族并不是一体化的,虽然贵霜王是高鼻胡人,但是到中原来传教的姓“支”的那些大月氏僧人,却不一定就是高鼻深目。
显然,随着佛教的传入,其迥异于华夏的思想,引起了同儒家文明体系的冲突与融合,而那些负笈而来的西域胡僧的相貌,也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中原族群的心理认知。“面孔”或“脸面”往往是人类区别族群的重要符号,也是不同社会文化的生物学表征。虽然人类之间的任何可见性差异,是贯穿于整个物种的生物性特征框架之内的,但是多样性的人类种族或族群的面貌差别,更大程度上表征的是不同地域的文化差异。西域胡僧传教就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他们东来华夏后“非我族类”的样貌迥异所引起的关注,远远比不上他们所译写、讲授的经典思想在文化交流与融合方面所引起的巨涛骇浪。
(作者为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历史系教授,兼任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副会长)
[《胡僧东来:汉唐时期的佛经翻译家和传播人》,尚永琪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