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克飞

《张荫麟传》李欣荣 曹家齐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1942年10月24日，张荫麟在贵州遵义去世。这位陈寅恪眼中的“记诵博洽而思想有条理……必为将来最有希望之人才”的史学新星，此时年仅37岁。钱穆曾惋惜道，若非张荫麟早逝，“中国新史学之大业，殆将于张君之身完成之”。
　　张荫麟生于1905年，号素痴，广东东莞石龙镇人。17岁考入清华。作为史学家，张荫麟在先秦史、宋史、清史、近代史、通史和史学理论等领域均卓有建树，同时兼治哲学，在文学和社会学方面亦有造诣。他于1941年出版的《中国史纲》第一册，记述东汉初年之前的中国历史，至今仍受学术界青睐。
　　《张荫麟传》通过钩沉大量文献，跳出传记文学的主客观之争，以“他观”视角还原张荫麟的人生轨迹和学术素养之养成。在张荫麟身上，勤勉和天才始终共存。
　　与梁启超的“私淑之谊”
　　梁启超与张荫麟的关系，曾被无数人津津乐道。吴宓“素以荫麟为第二梁任公”，牟润孙认为“张氏为梁任公高弟”。按《张荫麟传》作者之一李欣荣的说法，更多是“私淑之谊”。
　　张荫麟最初的《老子生后孔子百余年之说质疑》一文，就挑战了老前辈梁启超，有理有据地反驳了梁启超提出的“《老子》可能成书于《孟子》之后”的观点。几个月后的1923年末，梁启超在课堂上演讲时，掏出一封张荫麟的求教信，询问“张荫麟是哪一位”。年轻的张荫麟起身致敬，梁启超现场回答了张荫麟在求教信中的问题并鼓励他的质疑精神。
　　1920年，在欧洲考察归来的梁启超不再直接投身政治，而是在清华讲授文化史等课程。当时不少清华学生如追星族一般，以求得梁启超对联或条幅为荣。张荫麟从不参与，但对于梁启超的学术演讲和著作则绝不错过。梁启超去世时，张荫麟为其写悼文，也隐隐批评道：“惟其（指梁启超）侧重民智、民德，故于政治及经济上无具体而坚执之计划，惟其采温和渐进之手段，故易于优容军阀。”
　　但张荫麟的这篇名为《近代中国学术史上之梁任公先生》的悼文，却可谓梁启超的知己文字。现代著名哲学家贺麟认为，此文“恐怕至今仍是最能表彰梁任公的史学的文章，也最足以表现他与梁任公在学术史上的关系”。
　　纯粹而执着的素痴
　　对真理的执着追求，是张荫麟作为史学家的立身之本。这样的纯粹，与他相对单纯的人生有关。
　　张荫麟出身富庶人家。父亲供职于教育界，藏书甚丰，为他提供了良好条件，使其打下扎实功底。家乡广东又是当时新思潮最为集中之地，使得张荫麟接触大量新知识，新旧学的碰撞塑造了他的治学风格。
　　比张荫麟更早前往美国留学的贺麟曾回忆，自己去美国留学前夕，张荫麟曾送给他一首赠别诗，其中有“为学贵自辟，莫依门户侧”之句。其实这句诗也可以用在张荫麟自己身上，他的号素痴，就是痴心于学问之意。张荫麟的纯净清澈，曾令钱锺书感叹，发出“深衷浅貌，澄澈如水，然其不可测处，正以其太清也”的评价。
　　因为从小家境优渥，张荫麟有不通人情世故的一面。但他合作精神很强，能编好副刊，能组织编写历史课本，能和意见不同的贺麟、顾颉刚、吴晗等人都保持良好关系。他的“不通人情世故”，全在专业和工作之外。书中提到一件逸事，时任燕京大学教授、《燕京学报》编委会主任的容庚对张荫麟极为欣赏，多次在《燕京学报》发表其文章，还曾提前支付稿酬资助他出国读书。但当后来文章未能发表时，张荫麟坚持退还稿酬，可见赤子之心。
　　在治学领域，张荫麟确实“不近人情”，臧否作品时毫不留情。他对女性文学颇为着意。他在《所谓“中国女作家”》中尖锐指出：“读者但观现今女作家于其作品署名（无论真名或笔名）之下必缀以‘女士’二字，便知吾言之不谬……”这种评论看似尖刻，反而证明张荫麟对女性作家的尊重。在他眼中，女性没有“特权”，他给予的是真正的平等。
　　乱世中写就的史纲
　　那一代知识分子，避不开的是战乱。1934年后，张荫麟受聘于清华，又与伦慧珠结婚，还得傅斯年推荐，担纲组织修订中小学历史教科书，是他人生最为顺遂的一段日子。但1937年“七七事变”后，张荫麟南下浙江大学讲学，妻子儿女则回东莞老家暂避，藏书和文稿都交由朋友帮忙处理。
　　1940年，他前往当时在遵义办学的浙江大学任教，次年出版人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中国史纲》第一册，但身体已经不再允许他继续走下去。
　　《中国史纲》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张荫麟几近开创性地摆脱枯燥学术语言，以通俗白话文和讲故事形式写历史。同时突破传统王朝史叙事，以“民族形成”“制度变迁”等主题重构历史脉络。他的宋史研究也极为敏锐，一开始就提出应摆脱“宋朝积弱”这一刻板成见，主张从制度、文化和社会等多个维度重新审视宋朝，开辟了宋史研究的新路径。
　　这种开创性和学术敏锐度，离不开张荫麟的学术素养。他在美国攻读的是哲学和社会学，主张“不以哲学为业，而以哲学上之旁观者谈哲学”，他对逻辑学也极为重视，以现代数理逻辑“指挥”学术研究。他在清华期间，因为是庚款留美生，并无明确学科归属，当时的清华国学研究院也不分学科，这就使得张荫麟有着宽松的探索环境。
　　这也是张荫麟为史学研究留下的最重要经验，但有些经验已经很难复制。（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