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佳琦

《明代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增订本，陈宝良著，商务印书馆二〇二六年出版。
　　陈宝良教授的专著《明代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增订本），是商务印书馆“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丛书之一种。作者凭借深厚的史学功底，从明代社会结构入手，将明代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中的“活力”与“多样性”一一加以精彩呈现，进而勾勒出一幅鲜活的明代社会与文化的全景图。
　　博观约取：文献渊薮与学理架构
　　书中对明代社会转型与文化变迁的细致描摹，令人沉浸其中：既可以借此体察民间会社的兴盛图景、无赖阶层的社会动向，管窥绅士层与流氓无赖层互相妥协、相互渗透，共同管理或控制地方社会的历史事实；亦能借此感知江南士风的流变与讽刺文学的勃兴。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进而言之，书中所呈现出的翔实史料、跨学科的理论运用与严密的论证逻辑，更可令读者深刻领会作者的治史良法。
　　是书旁征博引，书末附参考文献：33页篇幅，罗列文献836种，其中文集一类即占8页，计约237种，其余史料亦是包罗万象。作者治史，于史料之搜集与运用，向来秉持“竭泽而渔”的宗旨，但求穷尽相关文献，不使遗漏。
　　基于“竭泽而渔”式的史料爬梳，本书在充分吸纳近世学者关于“明代社会转型”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出了更为精审的见解。学界既往多认为成化、弘治年间为明代社会的分水岭，并以此开展关于社会、经济、文化及宗族的研究。作者认同成化、弘治时期确为明代社会的关键转折点，在此基础上作者将研究视域推至正德年间。他主张，明代社会变迁真正的形成应当是在正德年间，明代的社会与文化在正德时期前后呈现出两种迥然不同的色彩。
　　本书的另一显著特征在于理论视野的开阔与融通，其治学视野并未局限于单一史学领域，而是博览涉猎社会学、心理学、地理学等诸多交叉学科理论，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将多元学科思维自然融入历史研究与论著撰写之中。譬如书中创新性引入地域社会理论，用以剖析明清易代时期的社会格局与时代流变，层层深挖历史肌理，极大拓宽了研究维度，让历史探析更具深度与说服力。
　　就本书研究取向而论，作者既深受新文化史研究流派浸润，又能突破其固有研究范式的局限。学界普遍认为，新文化史秉持眼光向下的研究视角，侧重挖掘地方民间史料，聚焦底层群体与微观日常事件。书中《光棍喇虎：无赖层的社会活动及其影响》一文，便鲜明体现出新文化史的治学特质。与此同时，作者并未囿于此道，在《孔颜之乐：从白沙之乐到卓吾之乐》篇章中，转而向上探寻明代士大夫精英阶层的精神世界与思想流变，系统梳理明代“孔颜之乐”思想脉络，接续并深耕传统思想史研究路径。全书将下沉观照民间社会与上探士人精神两种研究视角融会贯通、互为表里，实现微观社会史与宏观思想史的有机统一，构成本书最为鲜明的学术特色与创新亮点。
　　草蛇灰线：四十载学术脉络钩沉
　　作者在后记中谈道：“我之研治明史，兴趣虽多，但若细究之，则又有两个较为重要的关注点：一是明代社会的转型。我所撰写的诸多论文，希望借助于各种分门别类论题的探求，进而回答社会转型这个问题。二是明代文化的变迁。无论是思想史、精神史的论题，还是生活史、文化史的论题，其宗旨无不在于阐述明代文化的‘活力’与‘多样性’”。
　　纵观作者近四十载治学之路，其学术研究始终紧扣这两大主旨。《明代士大夫的精神世界》《明代儒学生员与地方社会》《明代妇女生活》《中国的社与会》《悄悄散去的幕纱：明代文化历程新说》等力作，诸多论述皆与本书理念一脉相承，共同诠释着明代文化鲜活灵动、兼容并蓄的鲜明特质。
　　梳理其学术成果不难发现，四十余年治学生涯里，作者始终致力于明代社会史的整体化、体系化研究。其立足社会生活、思想文化等多重视角，层层深入挖掘明代历史内核，而本书便是其长期学术探索历程中，极具代表性的重磅研究成果。
　　活力与多样：明代社会的变迁与近代化思考
　　作者曾言：“历史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历史。”回望明朝，我们发现其绝非封闭自守的旧时代，而是中国与世界深度互动的关键阶段。它既与汉唐传统文化相呼应，又在社会结构与思想文化等方面呈现出独特新颖的面貌，为我们探寻中国近代化的独特路径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正如书中所言，明朝正处于社会转型的阶段：人口持续增长，经济货币化和多样化，社会流动加速，租佃制与经济竞争展开，以及政治秩序的集权化与系统化的互相联系，无不显示它与前一时代本质上的不同。明代社会流动加剧，文化也非静止不变，唯有以动态视角加以剖析，方能更准确地捕捉其“活力”与“多样性”。
　　此外，如何看待作为传统社会思想基础的儒家伦理，亦关乎我们对中国近代化道路的整体认识。明代中期以后，社会发生剧烈的变动，固有的传统不断遭受冲击。当程朱理学的教条遭遇“心学”的思想解放，当儒家的“五常”伦理与商人的致富观念交融，当三教合流下沉为普通民众的生活信仰，明代社会、思想、文化便展现出强大的革新意识与活力。时至晚明，士大夫对过往变化的反思与批判愈发深刻，晚明社会呈现出多元纷呈的面貌，堪称最有活力、最有生气、最有解放精神的时代，集中彰显了明代文化的内在张力与蓬勃生机。正是在这样剧烈变动的时代，传统儒家伦理得以创造性地转化，并不断调试自身以适应中国独特的近代化的需要。人们将带着全新的意识去迎接新时代的到来，由此探索出一条区别于西方的中国式现代化之路。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