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宝良
在明代,官员选拔虽然号称进士、吏员、科贡三途并用,实则最为重视科举中的进士一途。至于技艺杂流,更是招致科举功名之士的鄙夷。换言之,由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天然具有一种超越其他社会阶层的优越感。在明代,尽管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由明太祖朱元璋建立的一整套的“祖宗之法”,显然已经规定了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必须出自吏部,而不是来自皇帝的内诏。所以,一旦皇帝直接下诏任用官员,即会被视为违背祖制。至于这些因皇帝内诏而任命的官员,更是被鄙视为“传奉官”,从而受到士大夫的责难。有意思的是,明代中期以后,技艺杂流之士因“传奉”而出任官员,已经蔚然成风。
传奉之官成化年间“充满朝市”
匠艺之人因“传奉”而得以晋身,早在明初已有其例,但并不普遍。永乐年间,蒯祥的父亲蒯福主持大的营缮活动,成为木工之首,后告老还乡,由儿子蒯祥替代自己。永乐十五年(1417年),营建北京宫殿,蒯祥参与其事。正统年间,重建三大殿及文武各衙门的衙舍,效劳尤多。天顺末年,蒯祥奉旨营建裕陵,一概由他营度。蒯祥木工技艺精湛,且颇具职业精神。他能以两手握笔,画双龙,合之如一。每次宫中有所修缮,太监都要请他入宫。蒯祥用尺子“准度”,看似漫不经心,一旦建成,将其置于原处,却不差毫厘。蒯祥凭借自己的高超技艺,在仕途上一路晋升。先任工部营缮所丞,随后晋升为营缮所副,历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员外郎,擢升太仆寺少卿,而后转任工部右侍郎、左侍郎,其俸禄累加至从一品俸。至成化年间,虽年过八旬,仍然执技供奉,甚至被明宪宗称为“蒯鲁班”。
传奉之官,以成化年间为盛。早在成化八年(1472年)7月,因隆善寺修建完工,明宪宗下诏,升工匠张定住等37人为文思院副使,写碑官升为尚宝少卿。至成化末年,在术士李孜省、太监梁芳辈的导引下,更使“倖门”大开,“名器”轻滥。凡是生员、儒士、匠丁、乐工、勋戚厮养等,均可入仕为官,或儒、吏、兵、民、工、贾、囚、奴,无不“脱白”(即脱去普通人衣服,进入仕途),晋身为太常寺卿。至于技艺杂流的任用程序,大致为原任中书、序班,照例升至太常寺、鸿胪寺、太仆寺少卿;原本无官职的“白身”,照例授予鸿胪寺主簿、序班等职。传奉之官,多至数千人。成化二十一年,南京兵部尚书王恕应诏上言,称“工艺之人”,“各寻蹊径,得美职而服章服者,充满朝市”,应该说是当时的实录。
工匠官职直追“儒臣之极”
弘治初年,一度对传奉官有所厘革,但随后重开传奉幸门。弘治八年(1495年),修缮隆善寺,竣工之后,授予工匠30人官职。弘治十年,凭借“烟火”之技而得以晋身者有程通等13人,因建毓秀亭而得以晋身者有康表等30余人。此外,经过太监李广传升的“匠官”66人,“冠带人匠”130人,几乎与成化年间相等。至弘治十四年,传奉的文职官员有890人,武职官员有280余人,其中太监的亲戚占据大半。由此可见,尽管弘治初年对传奉官有所斥革,但至正德年间犹有遗存。
在嘉靖年间工匠所授官职中,以木匠徐杲最具典范性意义。徐杲技艺精湛,有“近代之公输”之誉,凭借自己的技艺最后被授予工部尚书一职,位至九卿之列,固不偶然。徐杲的技艺,可以从以下三件事中得到印证:一是在修建永寿宫时,徐杲“以一人拮据经营,操斤指示。闻其相度时,第四顾筹算,俄顷即出。而斫材长短大小,不爽锱铢”。二是在为内殿替换栋梁时,“于外另作一栋,至日断旧易新,分毫不差,都不闻斧凿声也”。三是魏国公大第倾斜,需要重新加以纠正,稍加核算,需要花费数百两银子。徐杲“令人囊沙千余石置两旁,而自与主人对饮,酒阑而出,则第已正矣”。凭借如此精湛的技艺,徐杲被授予工部尚书。据明世宗给徐阶(明朝名臣)的密谕来看,世宗原本想援引弘治年间明孝宗赐予崔志端太子太保之例,超格恩例,赐徐杲太子太保。后经徐阶劝谏,认为“至于太子太保,乃儒臣之极选,尤望不以与杲,庶足为之稍缓忌毁”。经徐阶一劝,方才作罢。
士大夫斥工匠做官难当“砥石”
技艺杂流进入仕途,在明代几已成为一种颇为普遍的现象。除上面所举之例外,其他尚有数例:成化朝,厨子蔚能曾出任光禄寺卿;万祺原本不过是一个相士,凭借禄命之说,官至尚书之职;栉工洪尚观,官至太常寺卿;皂隶蔡春、王兴宗,官至布政使。技艺杂流之辈,尤其是工匠出任高官,在传统士大夫看来,无疑是“名器”太滥的反映。士大夫内心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爵禄是天下的“砥石”,帝王借此用来“砺世磨钝”。相较而言,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可见,德与功、官与赏存在着区别,德贵于功,官重于赏。像徐杲、郭文英之类,不过是“执斧斤,攻造作”的匠役,至卑且贱,即使有“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但于国家之轻重毫不相干。他们在经营宫殿时劳苦功高,只需“优以厚赏”即可,不必“授之高官以崇其爵,锡之异服以华其躬,荫之世禄以裕其后”。嘉靖朝时,王得春、张元冲两位官员,无不持这种观点。有意思的是,针对这种观点,明世宗深感不悦,道:“名器不可不重,工役亦须得人。文英一人,何至遽坏体例!再论者斥。”明世宗的看法,显然已为匠人入仕做了张本。透过这一现象,更可看到匠人地位的提升,进而跻身于官员士大夫的行列。
(作者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自《斯文在兹:明代知识人画像》,陈宝良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